詩云:
鄴則鄴城水漳水,定有異人從此起。
雄謀韻事與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
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
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
文章有神霸有氣,豈能茍爾化為群。
橫流筑臺距太行,氣與理勢相低昂。
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為霸大不王。
霸王降作兒女鳴,無可奈何中不平。
向帳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謂無情。
嗚呼!古人作事無巨細,寂寞豪華皆有意。
書生輕議冢中人,冢中笑爾書生氣。
——《鄴中歌》明·鐘惺
一代梟雄曹操病逝于洛陽,只做了魏王,并未向那個更高的位置再進一步。
曹丕繼任魏王后,遵照曹操遺囑,將其遺體運回鄴城,葬于鄴之西岡,與西門豹祠相近。
雖然順利坐穩王位,曹丕卻心中總覺難安。
二弟曹彰勇冠三軍,手中又握有重兵,如今駐軍潼關觀望,未知心意如何。
而且關中十萬大軍,都是追隨父王的舊部精銳,個個能征慣戰,威脅極大。
三弟曹植雖是個書生,但在士林中名望極高,暗中支持他的也還大有人在。
年前樊城之戰,為了支援徐晃,強征許多壯丁,士民頗苦勞役,沒有了曹操威壓,軍中騷動,青州軍更是擅擊結隊離去,中原人馬士氣低迷。
來時留曹植守洛陽,前幾日細作來報,曹彰派人與曹植聯絡,倘若他們要聯手謀位,我當如何應對?
就在他苦思對策之時,侍從來報:蜀軍與東吳和好,放走孫權。關羽在襄陽集合大軍,似乎有意再攻樊城。
“劉備竟放了孫權?”曹丕大感意外,如此好的取江東機會,怎能放虎歸山?
還不等他細想,關中發來急報,劉備到成都后,出兵三路攻打長安:馬超出祁山、魏延出陳倉,上庸兩萬兵馬往武關開進。
“怎會如此?”曹丕大驚,這可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上月曹操去世,西平的麴演趁勢起兵作亂,自稱護羌校尉,河西四郡響應,涼州正大亂,蜀軍此時來攻,首尾難顧,如果曹彰不肯盡力,恐關中不保。
趕緊傳令輔政大臣議事,思索再三,曹丕還是沒有傳召最信任的司馬懿,曹操遺言時刻謹記在心。
不多時賈詡、華歆、賈逵、王朗等輔政大臣前來,聽聞蜀軍五路大軍齊出,無不震驚。
王朗怒道:“禮不伐喪!劉玄德自詡仁德之主,今魏遭喪亂,卻恃眾力趁人之危,無恥,虛偽!”
曹丕哪有心思理論這些,看向賈詡和賈逵,問道:“如今西涼兵亂,吾弟鄢陵侯又心思未定,似有意與我爭位,若不肯盡力,恐關中不保,如之奈何?”
賈逵道:“吾聞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鄢陵侯奉先王之命鎮守關中,只需曉以利害,必能回心轉意。大王若能委任鄢陵侯督關中之事,臣愿前往長安走一趟,只需只言片語,便可解此危機!”
“都督關中?”曹丕眉頭緊皺。
他原本就忌憚曹彰之能,現在還委任大事,豈不是養虎為患?
曹丕觀察幾人,嘆道:“鄢陵侯深通武藝,為人剛強,恐將來與我爭權。孤非是舍不得這魏王之位,實奉先王遺命,勉強任之,誠惶誠恐。若此基業毀于我手,叫我將來有何顏面去見先王?”
你們幾個都是父王托孤的大臣,魏國出了亂子,誰也逃脫不了責任。
華歆奏道:“不如調鄢陵侯、臨淄侯、蕭懷侯,皆來鄴城奔喪,另外委任大將鎮守關中。鄢陵侯到時,可奪其兵權,遣回封地自守。”
曹丕沉吟不決,之所以到現在沒有強行令曹彰來鄴城服喪,就是逼得太急,直接適得其反。
看向攏著袖子低頭不語的賈詡,忍不住問道:“文和先生,你怎么看?”
賈詡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眸中看不出一絲感情,只是問道:“鄢陵侯欲輔佐臨淄侯,消息是否準確?”
曹丕點頭道:“消息乃是大將軍派人傳報,料想八九不離十。”
夏侯惇雖然現在病重,但在朝中威望最高,有他鎮守洛陽,也是曹彰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之一。
賈詡道:“若如此,可令鄢陵侯守關中。”
“咦,這卻是為何?”
曹丕大吃一驚,夏侯惇都查到曹彰與曹植暗中勾結,不趁勢打壓,反而要任其坐大?
賈詡再問道:“大王可知鄢陵侯之志?”
“這……”曹丕雖然不明其意,但知道賈詡輕易不開口,開口必有原因。
耐心答道:“昔日父王曾問諸子所好,使各言其志。子文直言好為將,被堅執銳,臨難不顧。欲學衛、霍建功立業。”
“然也!”賈詡捻須笑道:“鄢陵侯天生將才,克烏丸之虜,著隴右之功,只愿征戰沙場。今手握重兵,卻只愿輔佐臨淄侯爭位,足見其實無爭權之意,委任關中大事,乃驅虎吞狼也!”
華歆忙道:“若鄢陵侯穩坐關中,漸成氣候,豈非養虎成患?”
賈詡道:“鄢陵侯欲輔佐臨淄侯,乃因臨淄侯虛名更甚。然其儒生之學非治國之術,大王只需調回臨淄侯,使其斷絕往來。數年之后,鄢陵侯見大王勵精圖治,有先王之風,自然心服,甘心為將驅馳。”
“此言有理!”曹丕豁然開朗,大笑道:“諸位可還記得崇華殿那口萬鈞之鐘?當時力士百人引之不動,鄢陵侯一人負之。孤言以其雄武,吞并巴蜀,如鴟銜腐鼠耳!如今正叫蜀軍見識吾曹氏子弟之神勇。”
現在關中局勢復雜,急需一員能征善戰的大將鎮守,曹彰能力毋庸置疑。
現在有賈詡這番話,心中大定,不由拿出當時夸贊曹彰的話來彰顯自己識人之能。
賈逵道:“軍情緊急,請大王即刻擬旨,臣星夜奔赴關中傳令,早日安定軍心,以拒蜀軍。”
曹丕略作沉吟,言道:“既然子文以霍驃騎為榜樣,便拜為驃騎將軍,總督關中諸事。待平定西涼之亂,擊退蜀軍,孤親自于洛陽為他設宴慶功。”
遂命賈逵攜王旨往長安傳令,華歆宣臨淄侯曹植、蕭懷侯曹熊到鄴城服喪,王朗負責居喪事宜,又調曹洪領兵南下支援徐晃。
眾人散去,曹丕在府中來回踱步,還是覺得不夠踏實,命人又傳司馬懿來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