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低頭走在甬長的魏王宮走廊上,細長的眼角卻在四下觀望,侍衛、下人的舉動都盡收眼底。
自從曹操病重回洛陽之后,自己再未參與朝議,立儲托孤這等大事,更是隔絕于外。
與自己向來親近的曹丕,繼任王位之后,也從未召見過自己,處處都透著詭異。
“或許是喪父之痛,加之繼位繁雜,過于勞累了吧?”
司馬懿心中想著,至少現在曹丕想起來召見自己,說明還是有一席之地。
來至宮殿,只見空蕩蕩并無一人,曹丕怔然坐在王位上,顯得孤零無助。
司馬懿頓了頓,趨步上前躬身道:“臣司馬懿,拜見魏王!”
“唉呀,仲達不必多禮!”曹丕回過神來,迎下王位。
“快請坐!”拉著司馬懿落座,還如先前一起學習時那般親切。
司馬懿可不敢有半分僭越,不敢坐下,抱拳道:“大王今貴為魏王,君臣有別,禮不可廢。”
“呃……也好,也好!”曹丕看司馬懿和其他儒者一樣守禮,心中芥蒂去了大半。
遂坐于上位,示意司馬懿入座,嘆道:“先王病逝,吾雖繼位,然兄弟不服,近來諸事繁多,特請你來閑聊解悶。”
司馬懿不動聲色道:“臣雖魯鈍,愿盡微薄之力,為大王分憂。”
生疏了啊!這就是孤家寡人的無奈嗎?
曹丕看司馬懿如此謹慎,再也沒有了先前討論文學時的歡聲笑語,欣慰的同時又悵然若失。
心中嘆息,便將今日討論安置曹彰和曹植之事說了一遍,問道:“仲達以為,賈文和之計穩妥否?”
司馬懿思索片刻,點頭道:“如今劉備勢大,覬覦中原,魏國不可有蕭墻之禍。賈公此計深遠,恐滿朝之中無出其右者。”
“這我又何嘗不知?”曹丕嘆了口氣,憂心道:“然吾弟驍勇,又善統兵作戰。當今之際,雖可用驅虎吞狼之計,一旦其羽翼豐滿,豈非養虎為患?”
司馬懿道:“賈先生先問鄢陵侯之志,再定對策,此乃攻心之法:鄢陵侯好為將,今大王委以重任,自會知恩圖報。至于將來是否養虎成患,愚以為蜀軍不滅,此虎難以為患,大王可還記得當年先王用呂布之法?”
曹丕道:“如同養鷹,饑則為用,飽則飏去。”
司馬懿道:“賈先生贊鄢陵侯為虎將,需大王馴養有方,便可傷敵。”
曹丕怦然心動,抱拳道:“想必仲達已得其要,可否賜教?”
自己從賈詡之計,只是對其智謀的信任,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又礙于身份不好詳細請教,怕被人笑他年少智淺,故請司馬懿來一同探討。
司馬懿道:“自董卓以來,關中屢戰不息,民生凋敝,天地荒廢,錢糧未足。鄢陵侯出征,錢糧用度需從中原調用,大王供給錢糧,仰朝廷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哺,立可餓殺。此可謂饑則為用!”
“高,實在是高!”
曹丕長出一口氣,對賈詡敬佩的同時,忽然又對司馬懿心生警惕。
這個伏膺儒教的河內名士,好學博聞,平日與自己討論詩文,常有奇思妙想,原來在謀略方面也有長處。
再想起曹操的一言,不動聲色贊道:“仲達這兩年追隨先王,常有奇策,又能領悟賈太尉之計,足見智謀之深,孤又多一位股肱之臣,何懼鄢陵侯?”
“臣愧不敢當!臣不過胡亂揣摩賈公計策,僅得皮毛而已。”
司馬懿慌忙起身施禮,曹丕只是平淡一句話,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毛骨悚然,趕緊說道:
“鄢陵侯雖勇,卻遠不及呂布,呂布智謀不逮先王,故而兵敗身亡。以大王聰睿雄略,既已委任鄢陵侯鎮守關中,自已有了決斷。臣之愚論,不過錦上添花而已。”
“仲達不必見外,快坐!”曹丕大笑,見司馬懿對他如此敬畏,反倒心中生愧。
畢竟兩人同窗數年,游學各地,彼此相知,怎能因為一個夢兆和劉備一封書信就懷疑知己?
莫不是劉備的離間之計,故意用此剪除我的羽翼,挑撥父子之情?
心念轉動,曹丕又問道:“臨淄侯不日便到鄴城,孤欲往洛陽主持大事。然其在士林中名望極高,恐為那些儒生蠱惑,又生魏諷之事,這該如何是好?”
司馬懿道:“臨淄侯天性仁孝,既為士林楷模,代大王守陵服喪,自當丁憂守制,三年之期,足以滅其性情矣!”
“哈哈哈,此計大妙,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曹丕撫掌大笑,轉眼之間心情大好。
丁憂期限三年,居喪期間曉苫枕磚守于陵前,不飲酒、不剃頭、不更衣,禁止宴樂應酬。
你不是自詡天然異稟,仁孝至純,文才富艷嗎?
當今天下賢才君不都愿從你而游,甚至為你而死嗎?
那你就該以身作則,先做個表率出來!
我叫你平日優游宴樂,拿著父王和兄弟們掙的錢享受。
如果連守孝都做不到,那便是表里不一的偽君子,沽名釣譽的酸儒,看我怎么收拾你。
“仲達啊!若無外人時,你我是還以同學之禮相見。”
心頭大患解除,曹丕渾身輕松,請司馬懿到后堂敘話。
命人端上平日舍不得享用的美酒,笑道:“前幾日涼州送來兩壇葡萄酒,甘而不膩,酸而不脆,正好除暑解渴,一同品嘗。”
閑聊之時,忽然想起一事,又問道:“劉備放走孫權,再次與江東同盟,此事你怎么看?”
司馬懿蹙眉道:“東吳屢次背盟偷襲,此番生擒孫權,又豈能輕易放走?何況孫權善妒自矜,以借荊州之事便屢次出兵,受此大辱焉能不思報仇?劉備雖以仁厚示人,然其畢竟乃當世英雄,絕非婦人之仁,只怕其中另有所圖。”
“哦?”曹丕雙目微瞇:“仲達有何見地?”
“愚以為此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
司馬懿緩緩道:“漢中、樊城一戰,蜀軍消耗極多,元氣未復,今江南未定,又放孫權縱虎歸山。縱然是世子阿斗當政,也不至于如此愚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