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蜀軍看似五路北伐,只恐是虛張聲勢,輕吳人之心?”
曹丕吃了一驚,忍不住站起來:“蜀軍若順江而下,直達建業……”
司馬懿凝重點頭道:“若被劉備盡占江南,又有兩川之地。蜀軍士氣大盛,那五路軍亦可由虛變實,則中原危矣!”
曹丕嚇得手指一抖,葡萄酒灑了出來,急問道:“若如此,該如何是好?”
自己剛當上魏王,華歆昨日才建議準備再進一步,就遇到如此嚴峻的局面?
司馬懿嘆道:“鄢陵侯妻舅今在江東,可差人送家書報信。就怕江東有防備,群龍無首,也難擋蜀軍。”
“莫非天意乎?”曹丕頹然坐下,一向最愛的葡萄酒也不香了。
司馬懿也只能低頭沉默,若眼前之人不是曹丕,他是絕不會說出蜀軍陰謀的。
畢竟司馬氏世食漢祿,家父去年咽氣之時,還擔憂曹氏有篡逆之心,恐漢祚斷絕。
我伏膺儒教,學的是仁義禮智信。
又在陸渾山拜胡昭為師,苦學兵法韜略,立志撥亂反正,報效朝廷。
奈何生不逢時,天子為曹操挾持,北方被曹軍占領,當年若非被曹操所逼,絕不會為曹家效力。
念在與曹丕多年交情的份上,只能盡力而為,一切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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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鄢陵侯曹彰,字子文,為曹操與卞氏所生第二子、曹丕之弟、曹植之兄。
弱冠前喜搏猛虎,臂力過人、不善文章,因自言“好為將”,面生黃須,被曹操稱為“黃須兒”。
成年后受封為北中郎將、行驍騎將軍,率軍征討烏桓,又降服遼東鮮卑大人軻比能。
漢中之戰曹操召曹彰助戰,可惜兵至長安之時戰事結束,遂封越騎將軍,留守長安。
曹彰本以為憑借關中之地,定能大展拳腳,一展抱負,如霍去病那般收取河西,兵出祁連,封狼居胥。
卻不想此一別竟是永別,曹操回中原短短一年時間便病逝,形勢急轉直下。
原本曹操重病,曹彰以為急召自己返回洛陽,是為輔佐曹植繼位。
誰知才出發,便聞曹丕在洛陽即位,未知情況如何,只好暫時在潼關觀望。
見曹丕扶靈柩回鄴城,又派人與曹植聯絡,勸其繼位,若真有父王遺命,便以十萬大軍扶持曹植。
畢竟自己與三弟性情相投,常常把酒言歡,其深知吾志,為我寫詩、歌以詠志,定能叫我馳騁沙場。
至于兄長曹丕,文不成武不就,做事又不夠大氣,總是瞻前顧后,城府太深,實在令他厭惡。
不想等了數日,曹植只是回了他一句話:“逝者已矣,兄弟不可爭也!不見袁氏兄弟乎?”
“這老大、老三,到底搞什么把戲?”
曹彰自己本身無心爭位,先前兩人為了世子之位,明爭暗斗,拉幫結派。
前一陣還聽聞曹植與丁儀兄弟多有怨言,現在怎么又謙讓起來?
正疑惑之時,忽然各路探馬來報,蜀軍三路出兵來攻關中,曹彰也顧不得許多,暫時退兵回長安去了。
這一日與部將商議出兵守陳倉之事,守軍來報,魏王遣使者賈逵前來宣旨。
“哼,才當了幾天魏王,就來老子面前擺譜?”
曹彰本就不喜曹丕為人,認為他城府過深,做事不如曹植磊落爽快,此時見曹丕直接向他下令,愈發不滿,不愿接待,命人直接打發走。
張既勸道:“世子新繼王位,又封丞相,理當撫慰各州郡。賈大夫今為天使,奉詔而來,將軍若是怠慢,天下必以為魏國兄弟不和。今先王病逝,本就人心不穩,又有蜀軍壓境,內憂外患,恐會自相生亂,望將軍以大局為重。”
“倒也有理!”曹彰深吸一口氣,命人帶賈逵來見。
三弟自建尚能顧全大局放棄王位,我曹彰何嘗不能?
不多時賈逵進城,來至長安未央宮,曹彰站于臺階之上,按劍喝道:“汝等可是來送某先王玉璽印綬?”
賈逵腳下微微一頓,正色道:“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侯之所宜問也。”
曹彰默然,邁步走下臺階,抱拳道:“未知大夫來長安,有何指教?”
賈逵問道:“君侯陳兵潼關,不往奔喪,莫非有二心焉?”
曹彰道:“父王召吾進京,未見而薨,未得王命,不敢貿然前往。今蜀軍犯境,不敢擅離,別無異心。”
賈逵緩緩點頭:“既無異心,就請君侯接旨吧!”
曹彰目視左右,示意左右將士不得放肆,隨他跪于賈逵面前接旨。
賈逵展開王旨,朗聲念道:
“先王之道,庸勛親親,并建母弟,開國承家,故能藩屏大宗,御侮厭難。
彰前受命北伐,清定朔土,厥功茂焉。增邑五千,并前萬戶。
孤知弟武藝壯猛,淵謀神勇,有將領之氣,常以衛霍自比。今封驃騎將軍,安定關中,平亂伐蜀。戒驕戒躁,勿負先王之望。”
賈逵讀完詔書,全場靜默,非但曹彰和將士們意外,連張既都半天沒反應過來。
按照曹丕的性情,難道不應該召曹彰回去守陵或者就國,順勢奪了他的兵權嗎?
怎么反倒委以重任,將整個關中托付于他?
“知我者,莫非王兄也?”
曹彰聽罷圣旨,卻是心生觸動,尤其最后幾句話,讓他心生慚愧,大聲道:“曹彰遵旨,愿為王兄排憂解難,萬死不辭!”
“將軍快快請起!”賈逵見曹彰果然是赤忱至性之人,終于松了口氣,將他扶起。
眾人將賈逵迎進宮中,詢問洛陽和鄴城之事,聞知一切如常,心中稍安,但面對咄咄逼人的蜀軍,又憂心不已。
曹彰大笑道:“諸位勿憂,關中有我曹彰在,縱然他劉備親至,亦叫他有來無回。待某誅殺劉備,攻入蜀中,則南陽之危自解。”
眾人盛贊曹彰之勇,又新封驃騎將軍,遂傳令設宴慶賀,也為賈逵接風。
席散之后,曹彰將賈逵單獨請至書房,坦言道:“向者先王急召我入京,我以為欲立三弟臨淄侯,故而遲疑未動。”
賈逵沒想到曹彰竟然如此誠摯,點頭道:“君侯不必多言,此事吾自會保密。”
“大丈夫光明磊落,何必遮掩?”
曹彰卻擺擺手,拿出一封書信:“此乃臨淄侯親筆書信,他亦為顧全大局放棄爭權。三弟說到底只是個書生而已,還請王兄不要為難于他。”
賈逵看罷,慨然道:“魏王子嗣,果真個個人中龍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