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朱君答應的事,在整個丹陽有誰還敢質疑?我祖郎和四位頭領受兩代吳侯之恩,這個忙我們幫定了!”
丹陽故鄣縣臨水的朱家花園中,行裝各異的山越人圍著石桌大快朵頤,大堂中不時傳來歡笑之聲。
這正是丹陽名宿朱治的宅院,朱治掌郡政三十年,勤于理事,自奉儉約,為東吳股肱,郡內尊稱“朱君”。
三年前丹陽郡守孫瑜病逝,見丹陽郡匪患不斷,又思戀故土,便求歸故鄣屯守,以鎮撫山越。
朱治請孫權授予山越頭領祖郎宗帥,二人共同治理丹陽,短短三年時間,非但故鄣境內百姓安樂。
附近山越頭領在祖郎號召之下拜謁朱治,為其所折服,與郡內百姓和睦相處,商貿互市,一片安定。
可惜好景不長,轉眼之間,出征荊州的人馬全軍覆沒,養子朱然也死于江陵。
朱然雖非親生,但也是親外甥,從小追隨自己長大,才收為養子,與親生骨肉并無區別,一時間令他悲痛欲絕。
當然更讓他揪心的還是孫權,這個少主不會用兵,卻偏偏性情高傲,不滿于守衛江東,明里暗里與兄長比功績,總想超越孫策。
誰知弄巧成拙,攻合肥一敗涂地,這一次偷荊州反將自己置于險境。
幸好劉皇叔寬仁,同意用錢糧贖人,若是被曹賊擒于合肥,只怕此時墳頭草都有三尺高了。
等到吳侯被贖回江東,才松了口氣,哪知數日之后又有消息傳來:江東易主!
朱治聞報,以為自己耳聾眼花,聽錯了消息,再三詢問,方知千真萬確。
歷經三世,父子二人浴血奮戰,將士用命拼殺的江東基業,號稱三江之固、國富民強的東吳之地,就這么輕易丟了?
朱治為此大哭一場,大罵劉備偽君子,欺世盜名,言而無信。
但這一切已成定局,當孫瑜之子孫彌拿著顧雍等人的勸降書信來見時,他知道大勢已去。
正準備舉家退進黟山隱居,從此不再過問世事,孫暠的一封信讓他重燃斗志。
身為東吳三世老臣,辛苦打下來的基業不能拱手讓人,堂堂吳侯不能任人擺弄,朱然之仇也不能不報!
孫堅這一支雖然青黃不接,但孫靜這一支卻正值當打之年,若能召集舊部,以雷霆之勢奪回建業,捉拿劉禪,東吳基業尚能保住。
孫暠的計劃看似可行,但執行起來卻難,江東精銳盡喪于荊州,要想殺到建業談何容易?
只是調回鄱陽湖的一萬多水軍,再加上丹陽兵馬也不過兩萬,還不足以一戰。
思索再三,朱治不得不求助于山越,請祖郎聯合眾頭領出兵相助,許諾重新奪回江東,便封祖郎和幾位頭領為王,永世不必納稅。
大堂之上,祖郎帶著四位頭領向朱治敬酒,每個人紅光滿面,斗志昂揚。
朱治言道:“祖大帥文武雙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當年討虜將軍交鋒,互有勝負,此番出山,必能大獲全勝,再建奇功。”
“哪里哪里!”祖郎光禿禿的前額上一片通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朱君謬贊了,我祖郎何德何能,敢與江東小霸王相提并論?”
朱治笑道:“大帥不必過謙,當年你逼得孫將軍幾至危殆,老夫可是親眼所見,足見實力不遜于‘小霸王’,此次出兵,全仗大帥出力。”
“哈哈哈,朱君放心,孫將軍當年對我有恩,我祖郎必會全力報答!”
朱治一席話夸得祖郎眉飛色舞,滿面紅光,興奮地杯中酒都灑了出來。
想當年他與孫策交鋒,確實互有勝負,甚至一次險些將其生擒,常以此為榮,講給族人聽,但年輕人都覺得他在吹牛,暗地里笑話。
如今朱治親自證明,這讓祖郎渾身舒坦,恨不得現在就和蜀軍交鋒,證明自己的實力。
朱治舉杯道:“諸位頭領盡管放心建功,老朽立刻表奏大將軍,不日封號印綬便會送至宛陵。今日故鄣之盟,必將名垂后世。”
“多謝朱君!”祖郎和幾位頭領紛紛起身施禮。
他們這些年和東吳交鋒,就因為憑借山勢,不納王租起沖突,如今非但目的達成,還能封王,誰不激動?
酒宴結束,朱治請祖郎集合山越各部人馬,盡快往宛陵集合,同時派長子朱才領朱家三千部曲助戰。
目送眾人出莊,朱治拄著拐杖站在河畔,稀疏的洗發隨風飄擺,佝僂的身軀愈發單薄。
次子朱紀不解道:“以如今的局勢,恐怕程普、黃蓋這些老將復生,也難力挽狂瀾,父親又何必……”
“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朱治輕聲一嘆,“老夫自隨討逆將軍起兵,半生功業全在江東。這些年仲謀對我禮遇甚厚,每到建業,必親自相迎,為人臣者,殊榮莫過于此……”
他望著江水,緩緩說道:“今仲謀遇難,江東危亡之際,吾為股肱老臣,豈能袖手旁觀?”
朱紀道:“丹陽人馬年前被調走大半,可戰之兵并無多少,孩兒只是擔心惹怒蜀軍,反遭殺身之禍。”
朱治渾濁的眼眸閃過一道精光:“大丈夫有所不為,亦有所必為,老夫當與東吳共存亡。將來九泉之下,我也好對文臺和伯符有個交代啊!”
朱紀看朱治氣色不佳,不忍再說,轉而寬慰道:“不過方才祖郎說又增兵兩萬,如此便可集合五萬山越軍,再有其余兩路兵馬,或許便能奪回建業。”
“山越人唯利是圖,不可盡信!”朱治說道:“賀公苗現在扶州,尚有兩萬精銳,若肯為無出力,此事方有轉機。”
朱紀忙道:“劉禪正派人往各縣送信勸降,賀將軍料想正在猶豫之間,父親何不寫書一封,孩兒親自去勸說,曉以大義,大事可成!”
“走,快回去!”朱治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往莊內而去。
山越人雖然悍勇,但不懂兵法謀略,恐非蜀軍對手,若是戰事順利,自然越戰越勇,但稍微遇挫,便各自離心,作鳥獸散。
正愁沒有統兵大將,朱紀一席話倒讓他豁然開朗。
賀齊文武雙全,又在丹陽征討山越有功,威望頗高,正是眼下最合適的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