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內的時光,失去了日月更迭的明確刻度。只有巖壁滲水規律的滴答聲,和自身魂力緩慢運轉帶來的、仿佛血肉深處潮汐漲落的韻律感,標記著時間的流逝。
蘇遠維持著類似“休眠”的狀態,意識卻高度清醒。他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瘋狂吸收、轉化、鞏固著吞噬鳳尾雞冠蛇帶來的龐大能量。魂力循環的路徑在一次次的運轉中被拓寬、加固,變得更加順暢。那股冰冷晦暗的能量,如今充盈在軀殼的每一處角落,與肌肉纖維、甲殼結構乃至神經末梢緊密結合,帶來全方面的強化。
二百一十年、二百三十年、二百五十年……
修為在穩定而持續地攀升。系統沒有精確的數字顯示,但蘇遠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成長。節肢的每一次輕微屈伸,都蘊含著比之前更強的爆發力;復眼的視野解析度似乎也更高了一些,昏暗洞穴中物體的輪廓和紋理變得愈發分明;最顯著的是對魂力的精細操控,如果說之前是揮舞粗糙的木棒,現在則像是握住了經過初步打磨的短刃。
大約相當于外界一天一夜的光景(通過洞外光線明暗的微弱變化判斷),蘇遠結束了這次深度的修煉與消化。修為穩固在了約二百七十年的層次,距離大綱中提到的五百年突破節點又近了一步。
是時候出去看看了。
他需要食物(盡管吞噬百年魂獸帶來的能量儲備還能支撐很久,但獵食本能和繼續提升的渴望在驅動他),需要更詳細地了解周圍環境,也需要驗證自己新獲得的力量。
蘇遠謹慎地“解開”洞口自己編織的預警絲網,將一絲魂力附著在幾處關鍵節點,確保即使自己不在,若有東西觸動絲網,他也能在一定距離內有所感應。然后,他如同一道暗紫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洞穴,融入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之中。
森林在沉睡,卻也醒著。夜行性魂獸的活動接近尾聲,而晝行性的生靈尚未完全蘇醒。這是一天中最安靜,卻也潛藏著交接班危險的時刻。
蘇遠的目標很明確:狩獵,并測試【隱匿】能力。
【隱匿】并非系統賦予的技能,而是不死魔蛛血脈中的一種本能天賦。之前躲避鐵臂猿時他無意識地用過,效果顯著。如今魂力增長,他有意識地開始嘗試主動控制、強化這種天賦。
他將魂力以一種特定的、極其內斂的頻率調動起來,均勻地覆蓋體表。暗紫色的甲殼色澤似乎變得更加深沉,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體表那些天然的螺旋紋路微微扭曲了周圍光線的反射,制造出一種視覺上的模糊感。同時,他刻意收斂了自身魂力波動的外泄,將那股冰冷晦暗的氣息壓縮到極限,仿佛變成了一塊沒有生命的、略帶魂力波動的巖石。
他選定了一個方向,開始移動。八條節肢落地的動作被刻意放得更慢、更輕,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松軟的腐葉或苔蘚上,避免踩到枯枝。移動時,身體的輪廓似乎也在隨著環境的明暗變化而微微調整,利用陰影和植被的掩護。
效果出奇的好。
一只夜梟蹲在枝頭,琥珀色的眼睛掃過下方林地,銳利的目光數次掠過蘇遠所在的區域,卻都毫無停留地滑開,仿佛那里空無一物。一只出來晨覓的“嗅金鼠”(一種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的低級魂獸)從他前方不到兩米處跑過,粉紅的鼻頭抽動著,疑惑地朝他的方向歪了歪頭,但最終還是被不遠處一株散發微弱魂力波動的夜光蘑菇吸引,蹦跳著跑開了。
【隱匿】,不僅是對視覺的欺騙,更是對氣息、魂力波動乃至生命磁場的全面壓制和模擬環境。
蘇遠心中微定。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保命和狩獵技能。
他繼續潛行,環狀視野和魂力感知如同無形的雷達,掃描著四周。很快,他鎖定了一個目標——一只正在溪邊飲水、修為大約在八十年左右的“鐵甲獾”。這種魂獸防御出色,性格暴躁,攻擊性強,但速度相對較慢,對于測試新能力來說是個不錯的對象。
蘇遠利用【隱匿】,悄無聲息地靠近到距離鐵甲獾不足十五米的一叢茂密灌木后。他停下,耐心等待。
鐵甲獾毫無察覺,喝完水,滿足地用爪子抹了抹臉,然后晃晃悠悠地轉身,準備返回巢穴。
就是現在!
蘇遠沒有動用【蛛網束縛】。他想測試純粹的近戰突襲能力。八條腿驟然發力,地面的腐葉被蹬出一個淺坑,身體如同離弦的箭矢般爆射而出!【隱匿】狀態在發起攻擊的瞬間解除,但十五米的距離,對于此刻的蘇遠來說,轉瞬即至。
鐵甲獾只來得及聽到身后惡風驟起,驚恐地想要轉身豎起背部的堅硬板甲,但蘇遠的速度太快了!他精準地避開了鐵甲獾最堅硬、棘刺最密的背部,從側后方撲上,一雙鋒銳的顎肢狠狠刺向鐵甲獾相對脆弱的頸側連接處!
“噗嗤!”
強化后的顎肢配合著魂力灌注,輕易撕開了鐵甲獾厚實的皮毛和肌肉。鐵甲獾發出凄厲的慘叫,瘋狂掙扎扭動,利爪和牙齒胡亂揮舞撕咬。
但蘇遠如同跗骨之蛆,八條腿死死扣住鐵甲獾的身體,顎肢牢牢嵌在傷口中,【吞噬】天賦已然發動!冰冷的掠奪之力順著傷口洶涌而入,瘋狂抽取著鐵甲獾的生命力和魂力。
鐵甲獾的掙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短短十幾秒后,便癱軟在地,氣息全無。
干凈利落。從發動突襲到目標死亡,不過二十息時間。自身幾乎沒有損耗。
蘇遠松開顎肢,感受著那股比鳳尾雞冠蛇弱得多、但也算滋補的能量流入體內。修為再次增長了一絲。他沒有停留,快速拖著鐵甲獾的尸體離開溪邊,返回自己的臨時洞穴附近,找了個隱蔽的樹洞將尸體藏好,作為儲備糧。
第一次主動狩獵測試,完美成功。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約莫相當于外界兩三天),蘇遠以臨時洞穴為中心,在半徑約一公里的范圍內謹慎活動。他獵食了數只五十年到一百年不等的各類魂獸,熟練運用【隱匿】接近,以【蛛網束縛】控制或直接近身突襲結合【吞噬】解決戰斗。他對自身力量的掌控越發純熟,魂力運轉的路徑也更加優化,修為穩步朝著三百年邁進。
他對周圍環境的認知也逐漸清晰。東面有一片瘴氣彌漫的沼澤,棲息著大量毒屬性魂獸;西面地勢漸高,通往一片亂石嶙峋的山坡;南面是他來的方向,魂獸密度相對較低;而北面……則給他一種隱隱的不安感。
那片區域的植被更加高大茂密,空氣中游離的魂力粒子似乎也更加活躍,但同時,也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他血脈本能感到排斥和警惕的氣息——那是屬于更強大掠食者的領地標記氣息。
蘇遠一直避免深入北面。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持續了大半天的暴雨。
暴雨如注,沖刷著森林。溪水暴漲,低洼地帶迅速被淹沒。蘇遠的臨時洞穴雖然地勢稍高,但洞口也開始有雨水倒灌的跡象,洞內變得潮濕陰冷。更麻煩的是,暴雨打亂了許多魂獸的活動規律,也沖淡了氣息標記,森林的秩序出現短暫的混亂。
蘇遠決定暫時離開洞穴,尋找一個更避雨的地方。他下意識地朝著魂力感知中,附近一處天然巖壁的凹陷處移動——那個方位,恰好在北面區域的邊緣。
就在他頂著瓢潑大雨,快速穿過一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的巨型蕨類植物叢時,一股極其強烈的危機感,如同冰水般從他的八條腿瞬間竄上意識核心!
不是感知到的,而是“看”到的。
在他環狀視野的邊緣,左前方約五十米處,一片被藤蔓覆蓋的陡坡上,幾道巨大的黑影正無聲而迅疾地穿梭而下!它們的動作協調得可怕,八條長滿剛毛、末端尖銳如鐮的深褐色節肢在泥濘中劃出深深的溝壑,每一步都沉穩有力。橢圓形的軀干上,覆蓋著如同鬼臉般的慘白花紋,在昏暗的雨幕中顯得格外猙獰。尤其前方領頭的兩只,體型比他大了將近一倍,氣息兇悍暴戾,遠遠超出了百年層次!
人面魔蛛!而且是……一個族群!領頭的絕對是千年以上!
蘇遠渾身的血液(或者說類似血液的體液壓)幾乎瞬間凍結。
人面魔蛛,星斗大森林中臭名昭著的殺戮者,群居,極度排外,對闖入領地的任何生物都會發動不死不休的攻擊!它們是不死魔蛛的近親分支,但更加嗜血好斗!
幾乎在發現它們的同時,那兩只領頭的千年人面魔蛛復眼同時轉向了他的方向!即便隔著雨幕和數十米距離,蘇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純粹的、對入侵者的殺意和……一絲對同源血脈異端的冰冷審視。
跑!
沒有任何猶豫,蘇遠將剛剛提升到極致的【隱匿】能力催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魂力瘋狂內斂,體表顏色幾乎瞬間與周圍濕漉漉的、深色的植被和泥土同化,氣息壓縮到近乎虛無。同時,八條腿爆發出全部力量,不是直線逃離,而是猛地向右前方一撲,扎進了一叢更加茂密、藤蔓交錯的灌木深處!
“嘶——!”
尖銳刺耳的嘶鳴聲穿透雨幕響起,那是人面魔蛛發現獵物、發出攻擊和召喚同伴的信號!
蘇遠能感覺到身后那股冰冷暴戾的氣息瞬間暴動,數道強大的魂力波動急速逼近!雨聲、枝葉斷裂聲、節肢劃過泥濘的嗤嗤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死神的腳步聲!
他不敢回頭,將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隱匿】和逃亡上。借助復雜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他忽左忽右,時而鉆入傾倒的朽木之下,時而緊貼著濕滑的巖壁陰影移動。每一次停頓都極短,每一次轉向都毫無預兆。
【隱匿】能力在生死壓力下被壓榨到了極限。他感覺自己仿佛真的化成了一縷沒有實體的幽影,一道融入環境的背景噪音。幾次,追兵那令人心悸的節肢破空聲幾乎就在他身后幾步之遙響起,粘稠腥臭的氣息幾乎要噴到他的背上,但都險之又險地被他利用地形差和瞬間的急轉變向甩開。
追獵持續了不知多久。雨勢漸小,但森林依舊昏暗。蘇遠不知道自己逃出了多遠,只覺得魂力在瘋狂消耗,【隱匿】狀態已經瀕臨崩潰,節肢也因長時間的極限奔跑和劇烈變向而開始酸軟。
終于,在一次強行鉆過一道狹窄巖石裂縫后,身后那股如芒在背的鎖定感,似乎減弱了一絲。他不敢停,又咬牙向前竄出一段距離,直到魂力感知中,那幾道強大的追兵氣息開始變得模糊、分散,似乎在失去明確目標后,于一定范圍內展開了搜索,但并未再緊緊咬在身后。
他暫時……甩脫了?
蘇遠不敢大意,強撐著最后一絲力氣,找到一個被茂密樹根和巨石半掩的、極其狹窄的縫隙,不顧一切地擠了進去。縫隙內部是個僅能勉強容納他身體的小小空間,潮濕,充滿泥土和樹根腐敗的氣味。
他立刻蜷縮起來,將【隱匿】催動到殘余魂力所能維持的極限,同時關閉了大部分外部感知,只留下最基礎的危險預警。
黑暗中,只有自己魂力近乎枯竭的虛弱感,和心臟(或者說類似的心臟器官)在腔體內狂跳后逐漸平息的悶響。
許久,外面再沒有異常的動靜。只有雨滴從樹葉滑落的滴答聲,和遠處森林尋常的夜鳴。
蘇遠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吐出一口帶著魂力寒意的氣息。
活下來了……又一次。
他安靜地潛伏在狹小的藏身之所,開始緩慢地、一絲絲地恢復近乎干涸的魂力。同時,這次驚心動魄的逃亡,也讓他對【隱匿】技能的潛力和運用方式,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
不知過了多久,魂力恢復了一些,外面的天色似乎也完全黑透了(或者是因為在樹根縫隙深處)。蘇遠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絲魂力感知,確認外面安全后,才嘗試著稍微擴大活動空間。
就在他挪動身體,一條后腿無意間碰觸到縫隙深處松軟的泥土和腐爛樹根時,感覺碰到了某種……不屬于自然物的東西。
質地柔軟,帶著陳舊的纖維感,似乎還有金屬的冰冷觸感。
蘇遠心中一動,用前肢小心地扒開那層泥土和腐殖質。
借著復眼在絕對黑暗中也勉強能視物的能力,他看清了。
那是幾片早已破爛不堪、顏色難以辨認的織物殘片,似乎曾經是衣服的一部分。旁邊,還有一個銹蝕嚴重、幾乎看不出形狀的小金屬盒(像是懷表或指南針的外殼),以及……半本被潮氣和蟲蛀侵蝕得極為嚴重、封皮脆化脫落的筆記。
紙張粘連在一起,墨跡暈染模糊。但蘇遠還是辨認出了一些斷續的字句:
“……祖父……毒斗羅……遺跡試煉……”
“……碧磷七絕花……恐怖……”
“……記錄……方位……勿再入……”
“……獨孤……”
最后那個姓氏,讓蘇遠復眼深處的幽光,驟然凝縮。
獨孤?毒斗羅獨孤博?
這些殘破的遺物,屬于曾經進入星斗大森林,試圖尋找或探索獨孤博遺留的某處遺跡,卻最終隕落于此的……人類魂師后裔?
他下意識地用前肢,輕輕碰了碰那粗糙破舊的織物。
一種遙遠而陌生的悸動,從這副蜘蛛軀殼的深處,極其微弱地傳來。
那是對“人類”形態的……本能排斥?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潛藏在血脈與靈魂最深處的……渴望?
幽暗的縫隙里,不死魔蛛靜靜伏在人類的遺物旁,復眼中倒映著腐朽的布片和模糊的字跡,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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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隱匿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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