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刀的刀鋒懸在鼻尖前一厘米,寒意像細小的電流,順著毛孔直往天靈蓋里鉆。
柜子里那個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男人,眼鏡片上全是霧氣,整個人縮成一只受到驚嚇的鵪鶉,上下牙齒打架的聲音在死寂的廚房里清晰可聞,像是某種自帶節奏的打擊樂。
“我……我真不認識什么林小年……”
男人帶著哭腔,雙手抱頭,試圖把自已那雙并不長的腿也塞進身體里,“別殺我……別吃我……我好多天沒洗澡了,身上全是死皮,口感很差的!而且經常熬夜,肝不好,腎也不好,全身都是毒素!”
祝今宵眉頭狠狠跳了兩下。
這特么是什么清奇的求饒角度?
“閉嘴。”
她手腕一翻,刀背“啪”地一聲拍在男人的肩膀上。力道控制得極好,沒碎骨頭,但足夠讓他疼得齜牙咧嘴,瞬間止住了那如同開了閘一般的廢話。
“我問,你答。”祝今宵冷冷地俯視著他,“多說一個字的廢話,我就把你扔進那鍋魚湯里,正好缺個底料。”
旁邊的沈肆配合地歪了歪頭,豎瞳微微收縮,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類似于大型貓科動物捕獵前的呼嚕聲。他那漆黑如墨的指甲輕輕刮擦著木質柜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顯然對“把人做成底料”這個提議非常感興趣。
“名字。”
“許……許安。”男人嚇得一激靈,眼淚鼻涕差點一起噴出來。
“身份。”
男人瞬間睜開眼,坐得筆直,甚至還極其標準地敬了個禮:“報告女俠!我是S大計算機系大一新生!性別男,愛好女,目前單身!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S大?
祝今宵瞇了瞇眼。
這小子竟然也是從S大出來的,離這里隔著四條街,能從里面活著跑到市中心,這小子雖然看著慫,命倒是挺硬。
“為什么會在這?”祝今宵用刀尖指了指這間干凈得過分的廚房,“還有,為什么穿著這件圍裙?你有女裝癖?”
提到圍裙,許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那種羞恥感竟然短暫地壓過了恐懼。
“不……不是變態!”他哆哆嗦嗦地解釋,“我有潔癖……重度潔癖!強迫癥晚期!”
祝今宵:“……”
沈肆:“……”
在喪尸遍地的末世里講潔癖,這就好比在公共廁所里講究空氣清新度,多少有點大病。
“我和同伴出來找物資,路過樓下,聞到……聞到這里好像沒那么臭。”許安咽了口唾沫,眼神飄忽地看了一眼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大鐵鍋,“我們順著排水管爬上來的,三樓那扇窗戶沒關嚴實。”
“進來之后,我看見地上有灰,還有之前留下的腳印……我受不了。”許安說到這里,表情甚至帶上了一絲痛苦,“真的受不了。那些灰塵排列得毫無規律,還有那個案板上的刀,歪著放的,我就……我就順手打掃了一下。”
祝今宵環顧四周。
好家伙。
難怪剛才覺得那塑料發財樹都比別處的亮堂,合著是這小子給擦了。
地磚縫里的黑垢都被摳得干干凈凈,不銹鋼臺面能當鏡子照。
“那魚呢?”祝今宵下巴微揚,指向那鍋沸騰的紅油。
“那是……那是我們撿的漏。”許安縮了縮脖子,“我們本來只想要面包什么的,結果翻這柜子的時候,發現了一張紙。”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褲兜里,動作慢得像是在拆彈。
沈肆立刻弓起背,喉嚨里發出警告的聲音。
“別……別誤會!是紙!只是紙!”許安嚇得差點跪下,顫顫巍巍地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條,雙手舉過頭頂,像是呈遞降書的俘虜。
那是一張普通的收銀小票紙背面。
上面沾著幾滴干涸的油漬,還有一處被水暈開的墨跡。
祝今宵一把抓過紙條。
展開。
熟悉的字跡瞬間撞入眼簾。
林小年的字很難看,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一筆一劃都透著股用力過猛的笨拙。
但就是這一個個圓滾滾的字體,讓祝今宵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致那個運氣好到爆棚的倒霉蛋:】
開頭第一句,就充滿了林小年那股子欠揍的樂天派味道。
【恭喜你,當你看到這張紙的時候,說明我已經不在店里啦!別找了,本姑娘已經收拾細軟,去尋找詩和遠方(其實是去抱大腿)了。這里太吵了,樓下的喪尸每晚都在開派對,吵得我美容覺都睡不好,所以我決定換個地方茍著。】
【水箱還有最后一條草魚,本來是留給我未來的真命天子的,但既然你先來了,那就便宜你啦!調料都在臺面上,配方如下:】
【一大勺豆瓣醬(必須炒出紅油!),一把花椒(少了沒味!),干辣椒剪段(怕辣是狗!)。魚片要切薄點,煮的時候別太久,十秒鐘起鍋,嫩得能把你舌頭吞下去!】
【吃飽了才有力氣跑路。這世道雖然爛透了,但飯還是要好好吃的。哪怕明天就要變喪尸,今天也要做個飽死鬼嘛!】
【PS:如果你是喪尸……那我祝你吃魚卡刺,下輩子投胎做條咸魚!】
【——宇宙無敵可愛美少女廚神 林小年 留】
紙條的最下方,還畫了一個極其抽象的笑臉,那是林小年的專屬簽名。
祝今宵盯著那張紙條,視線從每一個字上掃過,連那個丑得要命的笑臉都沒放過。
她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在外面喪尸嘶吼的深夜里,林小年那個膽小鬼,一邊哆哆嗦嗦地收拾東西,一邊趴在案板上,咬著筆頭,苦中作樂地寫下這張留言條。
她一定怕得要死。
但她還是把最后一條魚留了下來。
留給了一個未知的陌生人,留給了一份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