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全程安安靜靜。
我和龐隊誰也一句話都沒念叨。
偷摸掃量一眼他緊繃的側(cè)臉,我心里明白,他在憤怒,也在盤算,怎么才能重新拿捏住我,把我攥的更緊,讓我乖乖聽話,不敢有半分忤逆。
而我心里,何嘗不是做著同樣的打算。
我想掙脫,不想再被牽著鼻子走。
可問題的關(guān)鍵是,我根本沒有反抗的資本。
說句不好聽的,到現(xiàn)在為止,我連龐隊的真實姓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年齡、家庭、背景、甚至他平時在究竟擱哪個單位辦公,我一概不清楚,更別說其他更深的信息。
我要是直接張嘴問,太刻意,反倒非常容易勾起人的疑心。
倘若往后真要是發(fā)生點什么事,我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可一直像個傀儡似的被擺弄,被呼來喝去,我又實在咽下去那口氣。
我也是人,總不能一輩子始終活在別人的手掌心里。
“馬上月初了。”
快到我住的旅館附近時,我實在憋不住,沒話找話地開口:“我的工資,啥時候給我?”
“到時間自然會有人給你的?!?/p>
龐隊側(cè)臉梆硬,目視前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齊虎啊,別怪我發(fā)火,我也是急得不行!我們在你身上投入了那么多的人力財力,最起碼你也得讓我看到相應(yīng)的收獲吧?哪怕是一點點的甜頭,總該讓我嘗嘗,是不是這個理?”
“我會努力的。”
我不敢多說,更不敢胡亂保證。
他沒有像來前那樣直接把我送回旅館門口,而是在旅館不遠(yuǎn)處的巷子口停下。
“走了嗷?!?/p>
我摔上車門擺手。
他沖我淡淡擺了擺手:“去吧?!?/p>
“注意安全!”
末了,他又補充了幾個字。
注意安全?
我心底一怔,不可思議的愣了一下。
這還是頭一次,在他們這種人的嘴里聽到一句關(guān)切的話。
不管是他,還是先前的趙所,在我眼里從來都是道貌岸然,只考慮自已的任務(wù)和政績,完全不在意我的死活的存在。
我在他們眼里,不過是枚好用的棋子,一個能鉆到對方窩里的探子,有用就留著,沒用隨時可以舍棄。
可剛才那一句“注意安全”,輕飄飄的,卻讓我心里莫名一酸。
“謝謝。”
我聲音不大地回了一句,加快了步伐。
他的車并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停在原地幾秒,才緩緩駛離。
我沒有回頭,一直走到旅館樓下,心臟還在不受控制的亂跳。
我這個人好像天生屬欠的。
別人冷,我能冷一萬倍。
可是稍微感覺到一絲的暖意,就恨不得要掏心掏肺。
一邊是龐隊?wèi)B(tài)度的微妙變化,一邊是我自已不上不下的處境,兩種情緒攪在一起,亂的一塌糊涂。
“踏..踏...”
可剛走到旅館門口,迎面就看到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從里面往外走。
是泰爺,還有何嘉煒。
兩人并肩走著,神態(tài)輕松,仿佛剛聊完什么開心的事,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
“哈嘍啊,虎子!”
視線相對的一剎那,何嘉煒先頓了一下,隨即笑著沖我點了點頭。
“聊完了?”
而泰爺輕輕挑了挑眉梢,目光在我臉上輕輕一掃,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嗯?!?/p>
我遲疑了兩秒,還是點點腦袋。
瞞著也沒什么意思,以泰爺?shù)穆纷?,我前腳剛跟龐隊分開,后腳他說不定就已經(jīng)知道了,再遮遮掩掩,反而顯得我心里更虛。
“你是真不怕死啊,齊虎?!?/p>
旁邊的何嘉煒咧嘴笑了笑。
我深呼吸兩口,帶著點自嘲:“怕!咋可能不怕呢!剛才他差點把我重新送回看守所,我好話賴話說了一籮筐,就差跪下求,才被放回來。”
我隱去了剛剛跟龐隊對峙的細(xì)節(jié),跟這些大老虎們持續(xù)沒有任何意義,但當(dāng)時的心態(tài)是真的,所以也不算夸張。
而且我知道在泰爺面前,裝好漢沒鳥用,扮可憐反而更安全。
“這么慫,可不像你的脾氣啊?!?/p>
泰爺眨巴了兩下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隨口一句。
我聳了聳肩膀,一臉無所謂:“我有個屁的 脾氣,也就是在你面前沖沖愣罷了,真碰到硬茬,我比誰都慫?!?/p>
這句話半真半假。
“走吧,今天小年夜,一塊熱鬧熱鬧去,可以喊上你那幾個小老弟。”
泰爺沒繼續(xù)揪著這個話題往下問,只是擺了擺手。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開口:“你不想問我點什么嗎?你明明都知道他找過我,難道就不好奇,我們聊了什么?”
換做一般人,早就追著問東問西了,可泰爺偏偏不。
他腳步?jīng)]停,語氣簡單又明了:“你想說的時候,不用我問!不想說的時候,我問出來多半也是假話。”
說完,他一胳膊直接搭在我肩膀上,帶著一種讓人放松的親近感。
“那敢問虎哥,現(xiàn)在想說嗎?”
冷不丁他又笑道。
“不想?!?/p>
我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那不就結(jié)了?!?/p>
泰爺哈哈大笑著:“等你什么時候想說了,什么時候再慢慢跟我嘮,我不急?!?/p>
我心里說不出的復(fù)雜。
跟龐隊、趙所那些人打交道,每一句我都得提著心眼,每一步都得計算退路。
可站在泰爺?shù)纳砼?,反而不用那么緊繃。
他不問、不逼、不試探,反倒讓我心里那點戒備,悄悄松了一截。
有時候真搞不明白,他們到底誰是賊,誰是兵!
剛走兩步,泰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對了,你放床頭柜里的六萬,我拿走了?!?/p>
“啊?哦,本來就是你的。”
我輕聲應(yīng)承。
“不過嘛...”
他斜眼開口:“我剛才查了一下,剩下的好像不到六萬了。”
“嗯,我用了一些。”
我再次實話實說。
“你小子膽挺肥啊,居然敢提前支配?!?/p>
泰爺斜楞臉頰,表情似笑非笑。
我硬著頭皮,側(cè)頭盯著他的臉頰:“你會因為這事,整死我么?”
我是認(rèn)真的。
在這條道上,亂動別人的錢,尤其是這種說不清來路的錢,弄死都合理。
泰爺?shù)拿济_實比平常人要長,也茂密得多,微微一挑,就帶出幾分深不可測的味道。
“幾萬塊錢兒,不至于?!?/p>
就這一句話,再次砸在我心里,讓我整個人松弛了一大半。
我原本都做好了被他敲打,甚至被他當(dāng)場翻臉的準(zhǔn)備,可他偏偏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揭過去了。
何嘉煒在旁邊插了一句:“虎子,你也是真敢,泰爺?shù)腻X你都敢動,換別人,胳膊早都被卸了?!?/p>
我沒接話,心里卻清楚。
泰爺不是不在乎錢。
他在乎的,從來都是人,是態(tài)度,是值不值得留。
他今天不追究,不代表他心里沒數(shù)。
他今天不問,不代表他永遠(yuǎn)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