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剛想到這里。
三道身影忽而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他面前，仿佛從這片天地的脈絡中走出一般。
他目光一凝，看了過去。
為首是一名老者，須發皆白，身形枯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臉上溝壑縱橫，刻滿了歲月的風霜與疲憊。
其左側是一名中年美婦，身著素色長裙，姿容依舊能看出昔日的風華絕代，可眉宇間卻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色，眼角的細紋里仿佛藏著萬古不化的悲意。
右側則是一名三十余許的漢子，身形魁梧，面容古拙剛毅，只是那雙本應銳利的眼眸里，此刻也蒙著一層深深的晦暗。
三人身上皆散發著屬于無上境的磅礴氣息，浩瀚如淵，隱隱與這片天地共鳴。
第一時間。
顧寒便注意到了三人的表情——濃得化不開的疲倦，以及一絲幾乎要滲入骨髓的絕望。
只是——
三人在看到他的瞬間，眼眸深處卻隱隱亮起了一簇希望火光！
就好像——
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除此之外。
顧寒更發現，三人的氣息雖然宏大，卻并非是正身，不過是偉力凝聚的一具化身罷了。
“您……終于來了。”
老者率先開口，聲音干澀沙啞。
幾乎在看到顧寒的瞬間，三人便齊齊躬身行禮，禮節古老而又鄭重，姿態之低，完全不像是對待同輩或尋常訪客，更像是在迎接某個無上的大人物……以及心中最后的希望一樣！
顧寒若有所思。
除了巖魁，當年追隨莫長空征戰八方，最終位列無上之境的十二悍將中剩余的三位，便是眼前這三人了。
“您……”
那美婦看著他，輕聲道：“見過巖魁了？”
“見過了。”
“那他……”
“……”
顧寒沒說話，可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三人眼中閃過一絲悲哀。
因為那并肩征戰萬界諸天，可以托付生死信重的伙伴……又少了一個。
暗暗嘆了口氣。
顧寒目光掃過這片大若無邊的世界，問道：“這么多年，你們一直在這里？”
“不錯。”
老者壓下心頭傷感，語氣悲涼道：“您，想必應該已經看到了這里的情況了。”
“看到了。”
顧寒點頭，目光變得有些幽深，“氣運如流沙，悄然散盡，縱有機緣在前，亦會失之交臂；未來如蒙塵星圖，前路斷絕，任你才情驚艷，亦永困樊籠；根基似朽木蛀空，道途蒙昧，步步荊棘，終至自潰；血脈代代傳承，詛咒亦隨之蔓延，一代弱于一代，終至淪為凡俗……”
說到這里。
他不由嘆道：“六道的用心，果然歹毒到了極致。”
“不……”
那美婦悲苦一笑，輕聲道：“其實您看到的這些，依舊還是表象罷了。”
表象？
顧寒眉頭一皺，道：“什么意思？”
“這些生靈……”
那面容古拙的漢子苦笑道：“其實都是最初被放逐到這里的遺民的后裔罷了。”
顧寒若有所思。
他剛才神念掃過，確實發現這里的生靈數量龐大得驚人，遠超他之前在外面遇到的任何一個遷徙族群，但修為層次卻低得可憐。
恒道境。
便已是鳳毛麟角了。
“事實上。”
“他們身上雖然依舊殘留著詛咒的痕跡，可血脈代代稀釋，與六道時代的直接牽連，已然比他們的先祖們要弱了太多。”
老者解釋了起來，“也因此，他們受到的詛咒，反而是最輕的。”
顧寒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最，輕？
莫非……
他突然想到了巖烈，想到了那些為他爭取時間，宛如人一樣的怪物！
“那些初代遺民呢？”
他又問了一句，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對視一眼。
三人眼中同時閃過濃得化不開的悲哀與沉痛。
“您……請跟我們來。”
老者聲音干澀，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下一刻。
三道分身化作流光，向著天穹之上那片厚重鉛灰，仿佛亙古不變的云層遁去。
顧寒身形微動，緊隨其后。
越是接近那片鉛灰色云層，顧寒越是感覺到一股奇異而強大的封禁之力。
他赫然發現。
這云層并非自然氣象，反而是由無數細微，玄奧的法則符文交織而成，形成了一道浩瀚無垠的屏障，堅固無比！
竟是一道封禁！
一道三人聯手布下的封禁！
這——！
暗自驚疑中，他身形瞬間穿過封禁，眼前景象豁然一變，亦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他總算明白。
三人為何布下封禁，而這封禁存在的意義是什么了！
答案，就在眼前。
云層之上。
并非想象中的天外天，清靜所，而是一片更加廣袤，卻充斥著難以言喻景象的囚籠！
目之所及！
滿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根本難以用數量去衡量的……特殊生命體！
虛，吞，蝕，魘，燼，淵……六種形態的怪物，在這里都能找到對應的存在。
論外形。
它們與外間那些兇殘暴戾，只知殺戮吞噬的同類幾乎一致。
可——
論本質卻完全不同！
外間的怪物，充斥著純粹的惡意和暴虐，是六道負面力量與意志的延伸。
而眼前這些怪物。
雖然形態可怖，身上散發著屬于六種先天大道的氣息，整體卻十分平靜……亦或者說，是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眠狀態。
而顧寒也徹底明白。
為何三人只是化身出現了。
因為在這些數不清的怪物上方，三道浩瀚磅礴，宛若星河流轉的無上偉力，好似三張覆蓋寰宇的羅網，交織籠罩在這片怪物海洋的上空，鎮壓著這里的一切！
只是這鎮壓，顯然依舊解決不了問題。
他敏銳地感知到，在這片空間的邊緣，角落，幾乎每時每刻，都有新的怪物在生成。
看到這里。
顧寒已然明白了大半真相，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些……都是初代的六道遺民？”
“不止。”
老者緩緩搖頭，苦澀道：“初代遺民數量最多，占了七成以上。其余的……是他們的后代，二代，三代，乃至更久……只要體內詛咒積累到一定程度，血脈中的六道烙印被徹底激發，便會……走上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