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是三年前長公主初設,所用于京城貴女修習禮儀、琴棋書畫及騎射。
喬寧玉知悉前世入宮赴宴的所有貴女,在馬車上細細想了一番她們的模樣。
想得差不多了,她清嗓看向了身旁的陸子勉,“你近日不上朝,犯什么事了。”
她想,傅寒渚在碧水亭集齊六部尚書所商議的朝政定然不簡單。
若不然刑部尚書再是敬重傅寒渚,也不會因為一個侯爺就抓了當朝太師的母親叔母。
她的話分明只是試探,陸子勉聽在耳里卻覺得寧寧是在關心他的公務。
于是難得松快地說:“長公主前日從封地回京,大多宮人皆被派去公主府擺置所需物品。”
“宮中近來也在忙活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四處事務繁多,皇帝便為翰林院的老先生及我都放了春假。”
事務多,按理也不會耽擱太子的學業。
陸子勉雖是個初入職的太師,但畢竟官階擺在那兒,除了輔教太子術業以外,也有政協的正務。
照陸子勉的情況來看,他的太子太師之職很虛,陸子勉說皇帝是賞識他的文章才破例賜下太師一職。
可喬寧玉卻覺得是有人在后面幫襯,是有人把陸子勉推上了太師之位。
她簡單地“嗯”一聲算是表示聽見了。
也正此時馬車到了明堂門外,喬寧玉伸手撩開馬車前簾要下去,陸子勉突然拉住她的手。
拽她回來,“明堂女眷多,我就不進去了。”
“待你學完,我來接你。”說著還伸手撫摸上她的頭頂。
眼里的笑意似回到了從前他還喚她寧玉表妹的時候。
陸子勉不發瘋的時候十足溫柔,前世的喬寧玉也就這么溺死在了他虛假的溫文爾雅里。
所以現在他的撫摸就像帶了刺。
刺得喬寧玉既生氣又頭疼,“別來了,我和宋綰月一起回去。”
*
負責管理明堂的人叫內常侍,是個士人姓謝,喬寧玉進去時就看見謝常侍的身后跟著個女子。
十六七歲,佝僂著背抱著一張琴,手上露出的傷痕格外顯眼。
在瞥到喬寧玉盯著她后,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下衣袖遮擋傷痕,加快了腳步。
喬寧玉不清楚明堂的路,便不得不對急行的二人叫了一聲,“謝常侍!”
謝常侍停下步子看她,滿不在意也不過來,只是淡淡地打量幾眼。
“我是喬寧玉。”她提示。
她之前在將軍府鮮少出門。
又因宋綰月常在她耳邊念叨說:“寧玉妹妹的腦子還是用去走商道得好,在學業上只會顯得不聰慧。”
“明堂之中皆是貴女,寧玉妹妹應當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吧?”
“原來是陸少夫人,您身份尊貴,門外的學侍怎么沒有通報?”謝常侍笑呵呵地到她跟前來。
“得知您要來后,下官就特意為您準備這張琴,是用上好鐵刀木打造而成,琴弦也是蠶絲,望陸少夫人喜歡?”
打造一張琴所用的上好木材怎會是鐵刀木?鐵刀木重,大多用于造船,壓根不利于初學者。
若是一個沒抱穩落了下去,怕是地都能被這張琴砸出個坑。
喬寧玉接過琴說了句謝,謝常侍便領著她去了內大院。
她不經意環視著大院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前世到死也沒跨入的明堂,
她今生踏進來了。
大院內,名媛貴女們在亭下齊聚,掩面的笑意如綻放的花苞,人群里有人伸手指了指,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喬寧玉抱琴迎面走向那一堆粉粉嫩嫩的顏色。
謝常侍侯在廊口,臉色暗暗。
“我曾以為陸太師是高傲自負才不肯納你作妾,現今見了傳聞中的喬寧玉才曉得他那是看不上你。”
“倒算得上絕色,難怪出了那檔子事,陸太師也還愿娶回家。”
謝家庶女謝螢低垂著頭,不作反應。
謝常侍悶哼一聲,“但今日喬寧玉出不了明堂,她想進宮也不看看自己將面對的人是誰,娘娘豈想看到她去赴宴。”
謝螢心底泛酸,“出了人命,對父親也有影響。”
“斷她一雙腿就行。”謝常侍露出了兇狠的目光,指使著一旁的宮人抬了一張搖搖晃晃的矮案去了課室。
亭下的宋綰月站在人群正中央,高高昂地睨著喬寧玉,語氣卻和氣,“寧玉妹妹,我居然不知你也要入宮。”
喬寧玉笑,“我也不知道阿姐竟也要去。”
“陛下前日指定父親為負責宮宴治安的內衛官首領,所以將軍府都受了陛下特邀,我本是想讓表兄轉告妹妹的。”
宋綰月頗不好意思道:“可這幾日忙著練琴便給忘了。”
“忘了也不打緊,誰讓你們是姐妹呢?”宋綰月身旁的夏恬開口,笑得甜絲絲地朝喬寧玉遞出一個盒子,“這個送給你。”
夏恬是宋綰月的好友,時常來將軍府做客,喬寧玉便認得她。
但二人從前的關系僅限于點頭問好,喬寧玉婉拒,“無功不受祿,夏小姐的禮我不敢收。”
“哎呀不是禮!這是珍珠,半月前才開蚌挖出來的,我給明堂的每位姐姐妹妹們都準備了一顆。”
“有一位姐姐沒來,我便先把這顆給你,待到下次開蚌,我再重新送給那位姐姐便好啦。”
夏恬面上純善,“你要是不收下,我就當你是在嫌棄咯。”
盒子里的珍珠一看就價格高昂,恐怕一顆足以賣上上千兩。
誰敢嫌棄?誰又會嫌棄?
喬寧玉本想推拒,但感覺她在伸手碰上那盒珍珠的瞬間,所有人都滿意地笑了笑。
直覺告訴喬寧玉,她們有鬼。
她的手就這么僵在小方盒上,她們就一直笑。
她的手要往后縮,她們就蹙眉。
喬寧玉眨巴眨巴眼重復著動作,她們的表情便隨她的行動而變化。
真是好明顯的算計……
緊接著課室的鈴鐺忽響,喬寧玉收下了珍珠,眾人也終于閉口走往課室。
而喬寧玉趁機將手里的珍珠連帶木盒通通扔進花叢。
她隨在最后沒人注意,等到了課室,臺前主責教琴的先生注視著喬寧玉懷里的黑鐵木琴。
他走到她眼前,低眸又看了半晌,表情可謂扭曲,就好像琴丑到了他的眼睛。
“這種雜琴彈了也是污耳,陸少夫人隨我去取一把檀木琴來彈吧。”
喬寧玉這才認出這位先生是前些日隨嚴老先生來陸府的那個門生。
“我剛來,陳先生就要走?”
門外來人是宰相之女曲殊,她來就來,身后還帶著三名宮女。
曲家顯赫,又與太子有婚約在身,她的譜擺得大也實屬正常,喬寧玉和她不熟,也可以說毫無交集。
正打算避過同身前的先生去換琴,曲殊的眼神偏往她身上放。
打量她一眼后,眉梢微微一挑看向了后方的夏恬,“夏妹妹給我帶的珍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