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崇禎埋頭在海量的奏折中痛不欲生,現在的他終于體會到了大學導師看學生論文時的感覺。
通篇廢話,大幾千字的奏折,只有寥寥幾筆是關于朝政的,就這寥寥幾筆,這些文官還要化身不沾鍋,寫得滴水不漏,沒有一點建議。
處理這些朝政,崇禎頭都快要炸了,天天忙到深夜,卻忙不到主題上,崇禎有點煩,想要給這幫文官找點樂子。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守門的小太監慌忙地跑進來,說道:
“陛下,喜事,天大的喜事。”
崇禎眼皮都不抬,回道:
“野豬皮被天降隕石團滅了,還是找到成祖遺產了。”
“回陛下,皇后疑似有喜了。”小太監連忙回應。
崇禎猛然將頭抬起,語氣有些著急,說道:
“有喜就是有喜,什么叫疑似有喜?”
“是太后的侍女過來傳的話,小的也不知啊!”小太監跪伏在地,頭都不敢抬。
“把她叫進來!”崇禎揮了揮手,打發小太監下去。
小太監如蒙大赫,連滾帶他跑了出去,第一天上班就讓領導發火,這讓他感到未來一片灰暗。
看著小太監的背影,崇禎心中對方正化的大掃除的效果感到滿意,至少自己身邊是安全的。
不一會,一個豆蔻年華的宮女被領了進來,行過禮之后,便開始向崇禎講起在太后寢宮的事。
原來是周皇后閑來無事跑去了張皇后那里,結果被張皇后發現了端倪,連忙叫太醫,順便來通知崇禎一聲。
聽了這一件事,崇禎再也按捺不住,放下了手頭上的政務,急忙跑到張皇后的寢宮。
寢宮內,一個太醫正在用三根金絲穩穩纏繞在周皇后腕間,太醫隔著絲線閉目凝神。
突然太醫伏身跪倒,顫聲道:“脈如珠滾玉盤,滑利沖和——此乃正宮嫡嗣之喜!”周皇后和張皇后面色一喜,這時崇禎也適時趕來,聽到了太醫的話,爽朗的大笑從門外傳來。
不等宮人,他早已掀簾攥住周皇后的手,素來端凝的眉眼溢出亮光,似春冰乍裂。
崇禎爽朗的笑聲驅散了殿內殘留的緊張氣氛。他攥著周皇后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溫熱,連日批閱奏疏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逼人的神采。
“蒼天垂憐!社稷之幸!我朱家后繼有人了!”崇禎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喜悅,眼睛掃過周皇后微帶羞澀和幸福的容顏,又看向一旁含笑點頭的張太后(懿安皇后張嫣)。
張太后也笑著附和:“確是祖宗保佑,天賜麟兒。陛下與皇后都需保重身體才是。”
喜悅的情緒在殿內流淌。宮女太監們都低著頭,嘴角也忍不住跟著上翹。這久違的喜訊,如同陰霾籠罩的紫禁城中投入的一縷暖陽。
然而,沉浸在巨大喜悅中的崇禎,腦海中卻無端地蹦出了另一件事——那積壓如山、言辭空洞又毫無擔當的奏折!那份讓他痛不欲生的“閱讀體驗”。此刻,這無上喜訊帶來的興奮感,竟奇異地與那股深重的政務焦慮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強烈的沖動。
他握著周皇后的手并未放開,目光卻變得深邃而銳利,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感慨道:“皇后有喜,是我大明朝的福氣,更是朕肩頭又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要讓朕的孩兒,將來能看到一個清明強盛的大明!”
他的目光從兩位皇后臉上掃過,語氣漸漸鄭重起來:“可眼下,內外交困,百廢待興!那些朝廷大臣,一個個……”
他頓了一下,似乎強忍著后面更激烈的言辭,
“奏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洋洋灑灑萬言,卻如同隔靴搔癢,句句皆是滑頭話!言之無物,遇事推諉!一個河工決口的報告,能讓朕看三天,最終也弄不清是南岸潰了還是北岸塌了,該如何修復,由誰負責!如此低效空轉,縱使朕夙夜憂勤,熬干心血,又有何用?”
崇禎的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憤懣和不甘,臉上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周皇后和張太后:“朕不能再等了!再這樣下去,國事不堪設想!借著今日這份喜氣,朕要立一個新規矩,設一個新機構!”
周皇后臉上喜色未褪,此刻更添了幾分擔憂和好奇。
張太后則是神色微凝,她是經歷過天啟朝閹黨亂政的,對朝局變動格外敏感,問道:“陛下欲設何新機構?”
“名曰‘軍機處’!”崇禎擲地有聲,“取‘軍國機務當機立斷’之意!”
看到兩位皇后眼中明顯的困惑,崇禎語速快了起來,思路卻異常清晰:
“它不同于內閣!內閣批答章奏,流程繁復,徒耗光陰。朕要這軍機處,只選少數心腹干練之臣入值!就在乾清宮旁邊設值房,日夜輪值。凡有緊急軍報、重大災異、緊要錢糧之事,不分晝夜,隨到隨報!由當值大臣直接拆閱,條陳要點,當面報與朕知!朕當即口授旨意,他們當即謄寫密發,直接辦理。省去一切繁文縟節,抹掉所有虛與委蛇!”
崇禎越說越興奮,仿佛在面前揮毫潑墨,勾勒出他理想中高效運轉的權力核心:“從此,西北軍情,八百里加急入京,半個時辰內可直達天聽,朕的旨意,三刻后就能發出!山東災民請賑,三日之內,賑糧即可啟運!再不用層層轉遞,閣臣推諉,科道言官再彈劾些無關痛癢的人以塞其責!朕要的是效率,是擔當,是實打實地辦事!”
他頓了一頓,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垂首的宮女太監,壓低了些聲音:“這軍機處,只對朕一人負責!不入正式官制,人員完全由朕點派。奏章處理過程,皆用密封匣子傳遞,批答也由朕口授密寫。”
他看向周皇后,語氣放緩,“皇后賢良,此乃朕革除弊政、重振朝綱的關鍵一著。朕盼望著,將來朕的孩兒能看到的是一個政令暢通、令行禁止的大明朝,而非現在這架積重難返的破車!”
周皇后感受到丈夫手掌的力度和眼神中的熾熱,也被這份雄心感染,輕輕回握了一下崇禎的手,溫言道:“陛下深謀遠慮,欲求實效以濟時艱,臣妾雖愚鈍,亦知此為破舊立新之壯舉。只是……”
她秀眉微蹙,“此舉權責極重,入選之臣,務必要選品行端方、才堪大任且忠心不二之人,方不負陛下重托。”她深知,這“軍機處”若用人不當,其隱患可能遠超現在的低效拖沓。
一旁的張太后聽著,心中卻是百感交集。她經歷過權力被魏忠賢之流侵蝕的恐怖,對任何集權機構本能地帶著警惕。
但看著崇禎因為這份即將降生的喜訊而激發的、近乎執拗的改革決心,看著他對“效率”近乎病態的渴求,以及眉宇間那沉重的壓力和疲憊,到了嘴邊的擔憂又咽了下去。
她輕輕嘆了口氣:“祖宗成法自有道理……陛下心意已決,又值此大喜之際,哀家只盼陛下能善用此權柄,親賢臣,遠小人,使新制真能為江山社稷帶來新氣象。”她沒有說出口的擔憂是:此舉一旦開了頭,這“軍機處”的權柄日后會膨脹到何種地步?是否又會成為新一輪黨爭的漩渦?
崇禎聽著周皇后的建議和張太后含蓄的提醒,神色堅定:“朕心中有數!這軍機處,朕要的就是一個‘快’字!一個‘密’字!一個‘實’字!唯有如此,方能將那些只會空談的蟲豸摒棄在外!大明這臺銹死的機器,才能重新轉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