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窗外又飄起了雪花。
阿瑤吃過早飯后,就直奔齊家。
齊家和付家一樣的房間,雖然都是中式園林建筑,但齊家斗更講究,更古風一些。
齊老爺子是她第二次見了,老頭花白頭發,臉型方正,面頰深凹進,他的背部微微佝僂著,同樣是90多歲的高齡,看起來比付生老了近十幾歲。
一進屋,滿屋子的煙味。
齊?!鞍舌舌钡爻橹疅煟χ鴨枺骸案都已绢^來了啊,聽齊福說你有事找我?”
他手腕帶著一截奇怪的白色手串,看不出是什么材質,阿瑤的視線從手串上移開:“是,齊爺爺我想問問你,聽沒聽過‘雙子承瞳孔,比伺其一’的說法?!?/p>
這話一出齊海的煙也不抽了,他抬眼正色看人。
“付丫頭怎么會知道這個?”
阿瑤笑笑,不客氣地坐了齊海下首的位置:“黃爺爺說,您最可靠?!?/p>
這句恭維齊海風受用,年輕的時候,齊海和黃河兩人不大對路子,都是六門這一代的佼佼者,誰看誰都不順眼。
如今黃河已經入了土,聽到他對自己的肯定,齊海自然舒心極了,沉默了片刻,他嘆口氣:“這事說起來就復雜了,作孽啊!”
六門存在已久,并不局限于撈陰門,上古時期,他們只為職責而存在,但天下熙熙,皆為利往,不管做什么,你想長久持續,就得先填飽肚子。
漸漸地,六門憑借祖宗的血脈異能,吃上了死人飯。
自古以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死在荒郊野外,收不了尸的;要么就是安葬那一套,棺材,紙貨;再者點穴看風水,死了總得找個風水寶地……
一旦錢掙得多了,就會有人盯上你,古代又講究士農工商,六門干這行當雖然富得流油,但總歸不穩當。
所以分出去了明門和暗門兩門,明門撈陰門,暗門去當官,明門庇護暗門,暗門做明門的白手套。
長此以往,六門幾千年經久不衰。
但相應的,自然也會付出代價,每隔幾代,就會出現雙生子,這雙生子即饋贈,也是災禍。
齊海問:“你可還記得,老祖宗長什么樣子?”
“兩首一身?!卑幓?。
說到這,齊海頓了頓:“那你覺得老祖宗那兩個腦袋,會有什么不一樣?”
齊福這時候插話:“那不就是兩個人共用一個身子?”
這話說完,阿瑤冷汗的直冒,她囁嚅著說了句:“你是說六門的雙生子會共用一個身體?”
齊?!鞍舌舌背榱艘豢谒疅?,水煙桿不經意間重重磕在八仙桌上:“雙生子的天賦,是六門血脈里最極致的饋贈——能看黃泉引路,可斷生死陰陽,可這天賦從來不會平分,生下來便注定強弱。”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手串,又說:“付生也有個雙生子的哥哥。”
阿瑤大吃一驚,余光瞥見齊福的臉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齊海繼續說著:“到最后,雙生子共用一具軀體,就意味著活一個,強的那個吞噬弱的那個?!?/p>
阿瑤自尾椎骨升起一絲涼意,她認知無法想象著那種感受,幾聲烏鴉的尖嘯自院子外傳來,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齊海起身推開雕花窗,寒風卷著雪沫撲進來,他望著白茫茫的天空,又重重嘆了口氣:“其實,付家上一輩也出過雙生子,我眼睜睜看著付章的死去,看著他被蠶食,卻無能為力?!?/p>
八仙桌上的茶盞突然打翻,齊?!鞍 钡亟谐雎?,一段死去的記憶像是突然回歸腦海中。
7歲那年,他好像看見過,付生陰影里重疊著兩個人影,年輕挺拔的身形漸漸被年邁的輪廓吞噬,那感覺就像是,一幅畫被新墨覆蓋一樣。
“這就是‘雙子承瞳,比伺其一’的真相?!饼R海緩緩轉頭,原本渾濁的眼神變得清明起來,“被褫奪的那一個不會立刻死去,他會被困在軀體里,用勝者著眼睛看著這個世界?!?/p>
齊海望著窗外的大雪:“每代雙生子都會想盡辦法活著,可血脈親情怎抵得過人性?什么手足親情,都抵不過活下去的欲望!”
雪越下越大,齊家的飛檐落了厚厚一層。
阿瑤強迫自己鎮定,聲音卻還是發顫:“既然是災禍,為什么不……”
“為什么不反抗?因為祖宗傳承不能斷?!饼R海打斷她的話,“
漢朝那代上升至兄友弟恭,并未相殘,結果,六門整整三代人點不著判命燭,走不了陰。”
阿瑤的指節發白,她問:“每一代都會出雙生子嗎?”
“這倒也不是,幾百年出一次吧?!?/p>
齊海話頭一轉:“不過你們付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代內竟然出了兩對雙生子,這件事屬實是奇怪?!?/p>
“當年,那場大火之后,我們幾個老東西以為,這寓言破了,如今看來,悲劇又要重演一次,可憐?!?/p>
“就為了這個?”阿瑤猛地站起身,她的聲音發顫:“為了什么狗屁傳承,活生生犧牲一個人?犧牲一個血親?”
屋內咽嗚繚繞,齊海煙抽得更兇了,他何嘗沒有后悔過,這些年每每夢到付章,他都悔恨難當,恨不得給自己幾巴掌。
“你們管著叫傳承?這分明就是自私自利!”阿瑤冷笑著,“好一個六門,好一個吃人的世家!”
齊海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齊福急忙上前攙扶,卻被一把推開。
“你以為我們沒反抗過?”他猛地抬頭,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你叔爺付章那會,我們試過的,但最后死的死,活下來的也都……”
齊海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掀起自己的上衣。
阿瑤登時頭皮一麻。
齊福更是驚得睜圓了眼,當即捂著胸口干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