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的人,天生異于常人,能感知到我們常規認知以外的東西,也不足為奇。”
齊福連連點頭,“付爺爺您說得對。就像烏鴉其實是五彩斑斕的黑色,人類看不到紫外線、紅外線一樣。”
往近了說,六門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嘛,替趙老頭召魂的時候,他就進入了一個奇怪的世界,那里沒有溫度,太陽像個大燈泡似的,那些人也不是現實世界里有的。
“讓你陪我一個老頭子聊這些,很無聊吧?”付生喝完了手中茶,笑著說:“有空帶你這位朋友來家里玩。”
齊福剛離開書房,付瓊就進了書房。
“爺爺,開祠堂的事情準備得差不多了,我抽空來看看你。”
“你是我親手帶大的,辦事我放心。”老爺子擺了擺手,轉了話題,“聽齊福說,你們這次蠻兇險的,你這丫頭怎么也不跟我說說情況。”
付瓊黛眉微蹙:“齊福怎么會來找您?”
“這不,他剛走你就來了。”
付瓊思忖了下,還是如實說:“爺爺,出了人傀。”
“人傀?”付生吃了一驚,“好端端的,太平盛世怎么會出這東西?”
“這個我還沒查清楚,更奇怪的是,不過有人會使羅浮夢。”
張家的羅浮夢失傳已久,付瓊之前翻閱六門典籍的時候剛好看到過,當時就覺得郝杰一家死法有點像。
起初她只是懷疑,經過白雪口述,她百分百確定就是了。
付生眸光一凜:“你確定沒弄錯,是羅浮夢?張家這門手藝早就失傳了,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會?”
付瓊從進門就站在書桌前,她悄悄觀察爺爺的神色,果然,就連他都驚到了。
頓了下,她回答得很肯定:“我確定就是羅浮夢。人傀的事倒是好處理,發現一個處理一個,就是這羅浮夢……”
付生沉默著沒接話,陷入了沉思。
孫女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工具沒有好壞之分,關鍵看誰用,看怎么用。
百年前羅浮夢大多用于安魂,給那些死后還有牽絆,不愿離去的新魂用。
后來張家出了個敗類,害了不少人,當時的家主一拍板就禁了。
再之后就失傳了。
“爺爺!”付瓊打斷了付生的回憶,“這件事我會繼續查,有什么消息我再跟您說。”
“對了,白家的白穆可能和這件事有關系。”
付瓊有些懊惱:“都怪我大意了,讓他給跑了,不然順著他往下查,或許是個突破口。”
付生見孫女自責,忍不住出聲安慰:“慢慢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總有一天會查明白的。”
“嗯。”付瓊點點頭。
時間也不早了,她正打算回去呢,付生叫住了她。
“聽說你這次走陰遇到個同行,還是個小姑娘,女的干這行少見啊。”
付瓊干脆又坐下了。
“您是說那個阿瑤啊?”她神色明顯高興起來,“她武功不錯,嗅覺靈敏,對了,還有雙金色的眼睛。”
“你很喜歡她嗎?”
“喜歡,她這人挺有意思的,在山上的時候,她……”
付瓊一口氣說了她們相識幾天的事,抬頭時,發現付生又走了神。
*
齊福出了付家后,從東向西,沿著青石板一路往回走,過了風雨橋,拐了兩道街終于進了自家宅子。
六門的宅子依古而建,用的是木料和青磚,廊柱森然,樓閣庭宇。
屋頂最高處橫著一條正脊,四條垂脊從正脊兩端延伸四散,正脊兩端是鴟吻獸,四條垂脊上蹲著五只小獸。
這種規制,古代一般都是皇家使用,現代人基本不會做這種頂,實在是造價有些高。
齊福懵懵懂懂的去,又恍恍惚惚的回。
自家老爺子抽著水煙正在客廳等他,見他回來,立刻問:“付老頭找你什么事呀,你前腳進門他后腳就派人來喊你。”
“沒什么重要的事,就問我這次跟著去走陰的事。”齊福坐去旁邊的椅子上,“也許是這次事情比較特殊吧。”
“沒要緊事,等不到明天吃早飯問?這老東西怕是老糊涂了吧。”齊海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水煙,又說,“不早了,你洗洗去睡吧。”
齊福洗完了澡,躺回床上,怎么想都覺得有點奇怪。
付生怎么會喊一個外人來六門玩?
轉念一想,或許老人家年紀大了,好奇一個平常人有尋尸天賦呢?
這么想著想著,齊福睡了過去。
一大早,他被干活的工人吵醒了,六門宅子用了大量的木材,每到開祠堂前,都會找人統一涂一次防蟲的涂料。
工人們來的早,就為了蹭六門一頓豪華早飯吃。
齊福骨碌碌爬起來去洗漱,去晚了怕是要挨罵。
六門一切講究規制,規矩繁復眾多,就拿開祠堂這事來說,提前半個月就要合火。
合火的意思是,六家聚在一起吃飯,寓意紅紅火火。
百十號人吃飯,跟吃席一樣,吃飯前還得先焚香告祖,長輩動了筷子,晚輩才能動。
齊福不敢想,去晚了會是何等景象,被那么些人行注目禮,他受不起,搞不好還會被訓。
等他出門的時候,跟自家老爺子撞了個滿懷,齊海一臉奸笑:“讓你小子睡懶覺,趕不上了吧?”
齊福怒了:“爺爺你怎么不喊我,你倚老賣老去晚了沒人說,我可是要被訓的。”
老爺子拿水煙桿子敲了一下齊福的頭:“誰說我沒喊你,我去屋里喊你的時候,你小子睡得跟豬一樣,卷了被子壓根不理我,活該!”
“好,我活該。”齊福說著話,一溜風的沖出了齊家。
等他到的時候,人已經七七八八來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兩桌還有空位,一桌是齊銘那邊,一桌是他討厭的張暉那桌。
齊福正猶豫呢,就聽張暉說:“喲,這不是齊老板嗎?來得這么晚,是想壓軸?”
張宴喊他:“快過來坐吧,一會付大爺真來了。”
齊福看張宴在,轉過去坐到了他旁邊,剛一落座付生就到了,他走去一個大香爐前,準備點香。
六門眾人立刻按照輩分一字排開,齊齊的站在他身后,付生請了三支香,注視著委蛇神像,嘴里開始念念有詞。
歲次甲辰,暮秋吉日。
六門子弟付生攜六門眾人,謹以清香素果之儀,昭告于祖宗神位前:
六門立世,術承天道。
濟世安民,德配陰陽。
今六門子弟恪守祖訓,持身正道,不敢有違。
話音落下,眾人齊齊叩首作揖。
付生又念念有詞:
三柱清香通祖慧,愿祖宗庇佑門人,術法精進,不墮邪徑。
眾人又是齊齊三叩首。
一起說道:六門子弟,永記祖德,若違此誓,天地共鑒。
帶著眾人一番焚香叩首之后,付生率先坐回主桌,他笑著說:“家宴已備妥,各位動筷子吧。”
付生動了一筷子,眾人才開始拿起筷子,各桌菜色都一樣。
小菜是八寶醬菜、揚州醬瓜、糖醋嫩姜、梅干菜四樣,用掐絲琺瑯的小碟裝盤;涼菜是醉雞絲、五香熏魚兩樣,碟子用的鈞窯紅釉;熱菜是火腿煨冬筍、彩椒牛肉粒,碟子用的是龍泉青瓷。
粥品有兩樣,黃芪當歸粥、碧粳米粥,都配了瓷盅;面點有三樣,芝麻燒餅、千層糕、銀絲卷,一律用的竹籠。
齊福在外面糙慣了,一時有點不適應。
他抬頭往付瓊那一桌看,付昀夾了塊棗泥山藥糕給老婆,趙春梅笑著伸碗接下,一家人看起來溫馨和諧。
齊福一直覺得阿瑤像個熟人。
他這幾年鮮少回家,趙春梅在六門又深居簡出的,她對這位嬸嬸印象沒多少,此刻看見她這張臉,齊福腦子里斷掉的弦終于搭上了。
阿瑤和她的眉眼有七八分像。
付瓊?阿瑤?
合在一起是瓊瑤,“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這不就是定情詩?
齊福的筷子吧嗒一聲掉了,尋尸,長相,名字都對上了,巧合多了那就不叫巧合了。
“沒規矩,跟著走了趟陰,就不知道太陽從哪邊升起了?”張暉可算找到機會了,夾槍帶棒的開始奚落起齊福。
“吃飯也堵不上你的臭嘴。”齊福將筷子重新放好,索性也不吃飯了,反嘴就懟了回去,“這話我咋聽著這么酸呢,你想去走陰,也得有人帶啊。”
張暉氣得面色鐵青,這話猶如戳到了肺管子,城南滅門案就是他先接觸的,入了魂,因為學藝不精被反噬了,到現在五感還好沒齊全,吃飯跟嚼蠟似的。
他大罵:“齊福你個廢物,你敢笑話我。”
“行了,都少說兩句吧?”張宴適時出來打圓場。
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
齊福下了桌并沒有走,見張宴要去找付瓊,他厚著臉皮跟了上去。
不遠處的走廊楚,有個人正站著跟付瓊說話,那人手里拿了ipad,一張一張劃著照片給她看。
付瓊微微側頭,正仔仔細細的看著照片,偶爾伸手往回翻幾下,漸漸黛眉蹙了起來。
她停頓了下對那人說:“預算我再加你三成,名單加幾個人,把宴席改到風雨橋的街道上。”
那人喜笑顏開,立刻拿筆記錄起來。
等齊福兩人繞過長長的走廊,走上近前,付瓊又說:“我建議你搭遮陽棚,一是有位重要的客人剛做了醫美,不能曬太陽,二是萬一下雨也有保障。”
“當天的宴會布置,禁止用紫色,早宴不設整禽,全席不用苦瓜。”
齊福側耳聽了下,心里疑惑。
他問旁邊的張宴:“避諱紫色我知道,那是因為老祖宗穿紫衣,但這不吃整只雞,不用苦瓜有什么講究嗎?”
“雞是司晨之牲,不吃整雞是為全了勤勉之德的意思,六門祭祖求的是甘不是苦,所以不吃苦瓜。”
齊福聽完只有一個感受,那就是:六門的門主不是人可以當的,不光得博覽群書,還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面面俱到。
何況喜宴只是一部分,接送賓客、安排修繕屋舍、祭祖用的一應東西,全都需要操持。
他就光聽聽,都覺得頭大如斗。
那人記錄完,又問付瓊:“除了這些,還有別需要變動嗎?”
付瓊朝齊福和張宴頷首問候,回過頭繼續說:“走廊及沿途用仿真花布置,以免有人鮮花過敏,最好再備上過敏藥;整個內宅加強一下安保,防止有人偷拍。”
“偷拍?祭祖有什么好拍的?”
那人說完這話,見付瓊突然沉了臉,就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連忙轉移話題:“那客人的名單,請柬和坐席還需要調整嗎?”
“坐席調整一下,名單之后重新發給你。”
付瓊接過ipad,往前翻了幾頁,指著那一桌的座位圖說:“李總和霍總最近競爭一個項目,分開坐吧,林局和劉局一向不對付,也別坐一起了。”
齊福伸頭過去看,名單上和座位圖只有姓沒有名,他本以為是些普通客人,乍一聽名字,不是富商,就是領導,怪不得要安排這么細致。
付瓊安排完這些,對那人說:“好了,就先這樣子吧。”
張宴見她忙完了,立刻上前提醒。
“張部長正在辦離婚,請柬是不是要去掉攜夫人,還有賈總,請柬改寄他秘書吧,聽說他最近跟外面的花頭打得火熱,保不齊會帶這位來。”
齊福終于知道,付瓊為什么看重張宴,因為人家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全面,太全面了!
就算再給他十個腦子,他都想不到這些細節。
付瓊輕輕嗯了聲,轉身往花廳里走,張宴跟了上去,雜事太多,需要一件件匯報。
齊福也厚著臉皮跟了去,他思來想去,付家就他能接觸上的只有付瓊。
只是這頭發怎么才能弄到呢?
為了不那么做賊心虛,齊福給自己找補:“我跟著學習學習,看看有什么事能幫忙?”
付瓊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花廳走。
她今天穿了個藕色上衣,早上有點涼,批了件同色系的披肩,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披散,齊福瞅準時機伸手捏了根頭發。
付瓊像是有感應,突然回頭,齊福嚇得手一抖,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