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秦安端著那碗精心燉煮、香氣四溢的雞湯,再次來到國師床邊。
但這一次,國師并沒有像之前那樣試圖自己接過碗,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虛弱,輕聲道:
“累了……”
秦安先是一怔,隨即瞬間明白過來——國師這是想讓他喂,只是那份傲嬌與羞赧讓她無法直說,只得借口疲憊。他心中不由失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溫了,送到她唇邊。
國師這次沒有抗拒,默不作聲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一碗熱湯下肚,她蒼白的臉上似乎恢復了一絲血色,但隨之而來的確是更深的倦意,眼皮沉重得幾乎要耷拉下來。
看著國師這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秦安輕輕將她放平在床上,掖好被角。
一旁的阿瞞似乎還想繼續講述那未說完的驚險故事,剛張開嘴,卻被秦安用一個果斷的噤聲手勢制止了。
“小聲點,她需要休息。”
秦安壓低聲音,語氣不容置疑。
阿瞞立刻識趣地捂住了嘴巴,大氣也不敢出。
待國師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確認她已沉沉睡去后,秦安才對阿瞞使了個眼色,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來到屋外,看著秦安突然變得嚴肅的表情,阿瞞疑惑地問道:
“你叫我出來做什么?是有什么要緊事嗎?”
秦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從懷里取出一個細長的竹筒。
竹筒密封著,但隱約能從縫隙中透出淡淡的、奇異的黃色光暈。
“這是什么?”阿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湊近問道。
秦安緩緩拔開塞子,將筒身傾斜。
只見一只通體金黃、形態奇異的小蟲正靜靜地伏在他掌心,雙目緊閉,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那微弱的光芒正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
“金、金蟬?!”
阿瞞一見到這小蟲,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尖叫。
他急忙雙手捧過,像是接住一件絕世珍寶,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這、這只金蟬是從哪里找到的?”
秦安語氣平靜地回答道:
“我和阿花后來又去了一趟密藏,在深處發現了它。如果我沒猜錯,這應該就是你丟失的那只吧?”
“沒錯!就是它!是我的金蟬!”
阿瞞瘋狂地點頭,激動得無以復加,他看向秦安,眼中充滿了感激,
“秦安!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說著,他竟鄭重地要向秦安鞠躬,甚至作勢要跪下。
秦安趕忙扶住他:
“快起來!它也曾幫過我們大忙,救它出來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看著掌心依舊沉睡的金蟬,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不過,它好像消耗過度,陷入了很深的休眠狀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過來。”
秦安知道金蟬的休眠期往往極其漫長,密藏中那只巨大的金蟬先祖甚至沉睡了千年之久。
他甚至不確定,阿瞞是否有足夠的時間等到它蘇醒的那一天。
阿瞞卻堅定地搖搖頭,眼神異常嚴肅,沒有絲毫猶豫:
“沒關系的!不管多久,我都等它!”
說完,他極其輕柔地將金蟬重新放回竹筒,仔細蓋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貼肉放好。
從這一刻起,他在心底發誓,再也不會與它分離。
“好了,天色很晚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秦安拍了拍阿瞞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
“那……阿蒙呢?”
阿瞞仍有些不放心地看向屋內。
國師剛剛蘇醒,身體還極度虛弱,需要有人時刻看護。
秦安鄭重地承諾道:
“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聽到這話,阿瞞才真正放下心來,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送走阿瞞,秦安重新回到屋內。
只見國師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縮著身體,似乎有些畏寒。
他輕輕將窗戶關嚴,又仔細地替她掖好被角。
屋內重歸寂靜,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在這片黑色的寧靜里,秦安卻無法入睡,思緒紛亂如麻。
國師能夠醒來,固然是天大的幸事,可阿花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那片黑暗的樹林,那中斷的血跡……每一幕都像針一樣扎著他的心。
他甚至害怕,阿花是否已經撐不過這個夜晚。
“阿花,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你。”
秦安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自責。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與阿花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她的笑容、她的勇敢、她的犧牲……
越是回憶,內心的愧疚與痛楚便越是洶涌。
他有好幾次幾乎要沖動地沖進夜色里去尋找她,可是,茫茫林海,她究竟會在哪里?
況且,青崖大哥已經帶領村民連夜進山搜尋,他若此時貿然離開,很可能反而與帶回消息的人錯過。
于是,秦安只能強迫自己留在屋里,一邊照看著昏睡的國師,一邊焦灼地思索。
他反復推敲著樹林里的線索:從血跡的方向判斷,阿花肯定是離開了村子。可血跡為何會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終只能將其歸結為——阿花是為了不讓他找到,而以驚人的意志力強忍住了吐血。
“阿花,你為什么……為什么不讓我找到你?”
秦安低聲呢喃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發慌。
他后悔極了。后悔當時沒有當機立斷,直接將那半顆丹藥塞進阿花嘴里,而是給了她選擇的機會,也給了她離開的可能。
如果可以重來,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丹藥分開,同時救下兩人。
就在這時,一雙冰涼而干瘦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秦安猛地回神,發現竟是國師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努力地想要拉過被子,蓋在他的身上。
“你怎么醒了?是哪里不舒服嗎?”
秦安急忙俯身,擔心地問道。
國師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透過昏暗的燈光,凝視著他寫滿焦慮和悲傷的側臉,語重心長地輕聲說道:
“是在擔心……阿花姑娘吧?”
“你……你怎么會知道阿花?”
秦安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國師輕聲回答道:
“是阿瞞……剛才告訴我的一些事里,提到了這位姑娘。”
秦安不禁低聲抱怨:“阿瞞這家伙,真是個大嘴巴!就不能等你好些了再說這些嗎?”
他擔心的是,若讓國師知道阿花因讓藥而失蹤,以她的性子,定然會覺得虧欠人情,這反而于她休養不利。
“不怪阿瞞,是我自己要問的。”
國師輕輕搖頭,語氣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說完,她雙手撐住床板,竟試圖憑借自己的力量坐起來。
然而剛起到一半,便因體力不支而重重地跌了回去,發出一陣急促的喘息。
她卻不服輸,咬著牙再次嘗試,一邊用力一邊對秦安道:
“扶我一把。”
秦安趕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的胳膊,借給她力量,讓她終于艱難地坐起身來。
剛喘了兩口氣,緩過勁來,國師的下一步舉動更是讓秦安心驚——她竟然試圖將雙腿挪下床榻,想要站起來!
“你想干什么?你現在不能亂動!”
秦安的聲音里充滿了擔憂。
他話音未落,國師的雙腳已經接觸到了冰冷的地面。
頃刻間,巨大的虛弱感如同山岳般壓了下來,她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幸虧秦安眼疾手快,急忙將她整個人牢牢攙扶住。
然而,即便如此,國師仍強忍著天旋地轉的眩暈和身體各處傳來的抗議,借助秦安的力量,強行往前邁出了兩步。
“我……我可不想一輩子……躺在這張床上。”
國師喘著氣,聲音雖弱,卻透著一股浸入骨子里的倔強和不屈,“走吧。”
“去、去哪?”
秦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決定弄得有些發懵,疑惑地問道。
國師穩住身形,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外面沉沉的夜幕,語氣異常篤定,斬釘截鐵地說道:
“去找阿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