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秦安猛地從冰冷幽暗的水中鉆了出來,渾身濕透,水珠不斷從發梢衣角滴落。
他踉踉蹌蹌地走上岸邊,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無盡的疲憊和麻木。
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仿佛整個世界都已崩塌的樣子,一直守在岸邊的國師只覺得心頭一陣揪痛。
但她知道,秦安此刻內心的痛苦和自責遠勝自己千百倍,任何言語的安慰可能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用充滿擔憂的目光注視著他,并沒有立刻上前詢問結果。
秦安如同夢游般在岸邊毫無目的地晃蕩著,過了好半晌,渙散的目光才終于聚焦,注意到了國師的存在。
“阿花……”
他嘴唇翕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無意識的呢喃。
“找到了嗎?”
國師懷著一絲微弱的期待,輕聲問道。
其實,即便秦安不說,從他這副模樣和獨自一人回來的事實,她心中早已知道了答案。
況且,時間又無情地過去了一天,就算真的找到了阿花,恐怕也……
秦安緩緩地、極其沉重地搖了搖頭,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有氣無力地說道:
“沒有……我找遍了整個峽谷,每一個角落,每一處草叢,甚至每一片可能掛住衣角的巖石……都沒有,都沒有發現阿花的任何蹤跡……她就像……就像是從人間徹底蒸發了一樣……”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一種無法理解的迷茫。
“其實……沒找到,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國師走上前一步,輕聲安慰道,試圖給他一線希望。
秦安明白國師這話的深意——沒找到尸體,就說明還存在生還的渺茫希望,哪怕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也總比找到一具冰冷的尸體要好。
“不如……我們先回村子看看吧?”
國師急忙提醒道,“沒準大哥他們已經找到了阿花,正等著解藥呢?”
她想起離開時對青崖的承諾,說不會走遠。
可他們這一去就到了百丈崖,若青崖真的找到了阿花,沒有解藥在手,也是徒勞。
“嗯!回去!立刻回去!”
秦安像是被這句話點醒,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焦急的火苗,迫不及待地說道。
這一天一夜,他不僅在瘋狂尋找阿花,內心深處也一直煎熬地擔心著另一種可能——萬一阿花已經被青崖找到,卻因為缺少解藥而……這種擔憂此刻甚至超過了找不到人的焦慮。
若不是心系村子的情況,以秦安那股執拗的勁頭,恐怕真會在那與世隔絕的谷底待上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年半載,不把每一寸土地翻過來絕不罷休。
就這樣,兩人重新踏上了返回萬木村的行程。
經過一天的靜坐調息,國師的體力恢復了一些,至少趕路不成問題。
反倒是秦安,因為精神上遭受的巨大打擊和連日的疲憊焦慮,速度明顯下降,步履顯得有些蹣跚。
他們用了將近三個時辰,才終于在天色開始蒙蒙亮的時候,回到了萬木村。
剛一到村口,就看到青崖的身影正焦急地等在那里,不斷地向外張望。
見到青崖,秦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幾乎是沖了過去,一把抓住青崖的胳膊,聲音嘶啞而急切地問道:
“青崖大哥!怎么樣?找到阿花沒有?!”
青崖看著秦安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沉重地搖了搖頭,回答道:
“還沒有……村子里能出動的人都派出去了,附近的山林都找遍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不過我們還在找,絕不會放棄!”
聽到這話,秦安眼中那最后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了,心灰意冷的感覺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他知道,阿花多半已經遭遇不測……可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阿花的尸體到底會在哪里?
難道真的就人間蒸發了嗎?
看著秦安瞬間變得更加失魂落魄、仿佛隨時會倒下的樣子,國師走上前,輕聲安慰道:“秦安,或許……阿花并沒有死。”
一聽這話,秦安像是被打了一劑強心針,猛地抬起頭,灰暗的眼眸中重新迸發出期盼的光芒,急切地追問道:
“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發現了什么?”
國師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冷靜而可信,分析道:
“你仔細想想看,如果阿花真的已經毒發身亡,她的尸體總該在某個地方被我們找到才對。”
“但如今,連百丈崖底那種僻靜之處都沒有她的蹤跡,這本身就不合常理。所以,我懷疑……阿花之所以消失,很可能是被某位恰好路過的隱世高人給救走了!”
“被高人給救走了?”秦安疑惑地重復道,這個說法既讓他感到一絲希望,又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沒錯!”
國師肯定地點點頭,繼續解釋道,
“你可能并不完全了解,在我們巫族世代生活的這片古老土地上,遠離塵囂的深山密林之中,其實隱居著不少本領通天的隱世高人。”
“他們不僅武功修為深不可測,更往往精通各種奇毒妙藥,醫術超凡。對于他們來說,阿花所中的這種奇毒,或許并非無藥可解。”
“世上……真有這種高人嗎?”
秦安難以置信地問道,剛剛亮起的眼神又因害怕希望落空而變得緊張起來。
“那是自然!”
國師的語氣無比篤定,
“我們巫族傳承數千年,從來就不缺這樣的奇人異士!即便是我身為圣女,也不敢妄稱了解所有族內的高手。越是深入了解巫族,就越會感到它的深不可測和神秘。你們之前能在百丈崖內找到那位前輩的洞府和遺寶,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聽到這話,秦安的內心的確再次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他低聲喃喃道,仿佛在祈禱:
“但愿……但愿救走阿花的那位前輩,是一位癡迷于醫藥毒術的奇人……他對阿花所中的奇特毒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發誓要窮盡一切辦法將其解開……”
“是的!很有可能!”
國師立刻肯定了秦安的猜測,加重語氣道,
“巫族那些隱居的高手,很多都是這種古怪又執拗的性格!一旦遇到感興趣的疑難雜癥或奇毒,他們會比誰都投入!”
其實,這些想法多少帶點秦安原來世界里武俠小說的橋段色彩,但此刻的他愿意相信這一切。
他甚至在心中勾勒出阿花因禍得福,不僅劇毒得解,反而因此練就了一身絕世武功的畫面。
見秦安的情緒似乎因為這番“希望”而稍稍緩和了一些,不再像剛才那樣死氣沉沉,青崖急忙趁機說道:“
恩公,小妹,你們奔波了一天一夜,肯定都累壞了!趕緊先回家休息一下吧!找人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回去的路上,秦安仍然有些魂不守舍,沉默寡言。
他理智上知道,國師所說的那種“被隱世高人救走”的可能性,其實微乎其微,更像是一種為了安慰他而編織的美好愿望。
但即便是這樣一絲渺茫的念想,也足以支撐著他不再徹底崩潰。
這一路上,他經過每一個熟悉的角落。
村口的大樹、曾經一起躲雨的山洞、并肩走過的小路,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與阿花一起經歷過的點點滴滴,她的笑聲、她的勇敢、她的善良,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讓他的心一陣陣抽痛。
回到臨時住處之后,秦安將自己反鎖在屋子里,誰也不見,甚至連國師前來敲門也置之不理。
一連三天,他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就這么靜靜地坐在窗邊,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腦海中反復回放著與阿花有關的每一個片段。
“或許……阿花本可以不離開的……如果我當時……”
無盡的悔恨和自責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無法原諒自己,如果他當時能更果斷一些,直接把那半顆解藥先給阿花服下,或許后面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阿花就不會絕望離開,就不會遭遇不測……
門外,阿瞞、青崖等人焦急地守候著,卻又無計可施。
“這都三天不吃不喝了……秦安哥他、他不會已經……”
阿瞞擔心不已地說道,聲音里帶著哭腔,后面那個“死”字他怎么也不敢說出口。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剎那!
“吱呀——”一聲。
那扇緊閉了三天三夜的屋門,突然被人從里面猛地推開!
秦安站在門口,臉色雖然依舊蒼白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雙眼睛卻不再空洞,而是燃燒著一種復雜的、混合著痛苦與執念的光芒。
他有些不悅地掃了眾人一眼,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問道:
“誰說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