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guī)矩……是用來打破的？”
國師喃喃自語著這句話，她用一副極其詫異、仿佛聽到了什么驚世駭俗之論的目光看著秦安。
作為在巫族嚴格規(guī)訓下成長起來的人，她從小便被灌輸要遵循巫族世代流傳的各種規(guī)定。
在她們根深蒂固的觀念里，這些由先祖定下的規(guī)矩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理所應當?shù)拇嬖冢趺茨軌虮惠p易“打破”？
即便她自身因為經(jīng)歷和見識的增長，也開始私下食用一些蟲子之外的食物，但那更多的是為了增強體質(zhì)、輔助修煉的一種功利性選擇，是一種個人的、小心翼翼的“違抗”，遠遠沒上升到要去公開挑戰(zhàn)、乃至徹底打破這條古老規(guī)條的程度。
秦安的話，讓她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惶恐。
“難道不可以嗎？”秦安反問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我來問你，你覺得‘萬木村的人只能吃蟲子’這個規(guī)定，本身到底是好，還是壞？”
秦安這個直指核心的問題，讓國師一時間陷入了沉默，難以回答。
憑借這些年的經(jīng)歷和見識，她內(nèi)心很清楚，只吃蟲子確實會導致營養(yǎng)不良，讓村民身體孱弱。
但另一方面，要她親口否定老祖宗留下來的規(guī)矩，這又是一種極大的心理負擔和情感上的悖逆。
見國師沉默不語，表情掙扎，秦安繼續(xù)逼問道：
“你不要有任何思想上的壓力，也不要考慮它是誰定的規(guī)矩，只需要遵從你的本心和你的眼睛看到的事實，回答我：這個規(guī)定，對村民的身體，是好，還是壞？”
稍稍停頓了片刻，經(jīng)過一番內(nèi)心的激烈斗爭，國師最終還是選擇了面對現(xiàn)實，她鄭重地、緩緩地說道：
“這件事情……并不好。長期只吃蟲子，確實會讓村民的身體變得虛弱，容易生病。”
秦安點點頭，對她的誠實表示認可，立刻乘勝追擊地問道：
“那你，作為巫族圣女，作為關心他們的人，想不想讓村民的身體變得更好、更強壯？”
“想！當然想了！”
這一次，國師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直截了當?shù)鼗卮鸬馈?/p>
這是她發(fā)自內(nèi)心的愿望。
“那還等什么？！”
秦安立刻說道，語氣變得焦急起來，“既然知道不好，又想改變，那就趕緊把這件事情落實一下！行動起來！”
如今他們在萬木村的主要任務已經(jīng)完成，接下來還有更重要、更緊迫的事情要做，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浪費太多時間。
按照他的計劃，最遲后天，最早明天就要出發(fā)離開。
他想在離開之前，再為萬木村做一件實實在在的好事。
“哦……”
國師應了一聲，道理她都明白了，但具體該如何實施，如何去打破這延續(xù)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古老習慣，她仍然感到一片茫然，不知從何下手。
片刻后，秦安找來了村長青崖，將想要改變村民只吃蟲子習慣的想法，大致跟對方說了一下。
果然，一聽這話，青崖當即臉色大變，顯得極為震驚甚至震怒，胸口劇烈起伏，差點就要當場對秦安這個“外人”發(fā)作脾氣。
“不可！萬萬不可！”
青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語氣異常堅決，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老祖宗留下來的規(guī)矩，那是能說改就改的嗎？這、這是對先祖的大不敬！”
秦安也早就料到他會有這種保守而激烈的反應，并不氣餒，反而厲聲質(zhì)問道：
“青崖大哥，我現(xiàn)在搞不明白，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村民好，你到底是真心關心他們的健康和未來，還是想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繼續(xù)虛弱下去，甚至是……害他們？”
“自然是關心他們！”
青崖有些生氣地回答道，感覺自己的用心受到了質(zhì)疑，
“我青崖行事，對得起天地良心，問心無愧！”
“既然是真心關心他們，想為了他們好，”
秦安再次犀利地反問道，
“那為什么當有一個明確能讓他們身體變得更加強壯、生活得更好的方法擺在面前時，你卻又因為一個不知所謂的古老規(guī)矩而猶豫、甚至反對呢？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聽到這話，青崖陷入了沉默，眉頭緊鎖。
秦安的話像一把錘子，敲打著他堅固的傳統(tǒng)觀念。
如果……如果真如秦安所說，吃其他食物就能讓村民變得強壯，那他堅持這條規(guī)矩，是不是反而是在阻礙村子變好？
老祖宗定規(guī)矩的初衷，難道不也是為了后人好嗎？
見青崖的思想開始動搖，秦安急忙把一旁的阿瞞叫了過來，說道：
“青崖大哥，其實最好的例子就在你眼前——阿瞞！”
“阿瞞？”
青崖擰了擰眉頭，并不明白秦安這是什么意思。
“青崖大哥難道沒發(fā)現(xiàn)，阿瞞最近這段時間，身體明顯強壯了許多，個頭也竄高了不少，精神頭也比以前足了嗎？”
秦安繼續(xù)引導著問道。
青崖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沒錯，阿瞞是強壯了許多，可這……跟他吃什么有什么關系？”
他還沒把這兩件事聯(lián)系起來。
秦安篤定地回答道：
“關系大了！阿瞞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nèi)發(fā)生這么明顯的變化，正是因為他開始吃其他食物了！是豐富的營養(yǎng)讓他變得強壯的！”
“什么？！你吃其他東西了？！”
青崖震驚不已地看向阿瞞，眼神中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背叛”的怒火。
阿瞞被父親嚴厲的目光嚇得下意識后退了兩步，但在秦安鼓勵的眼神下，他還是鼓起勇氣，點了點頭，聲音雖小卻清晰地說道：
“嗯，阿爸，我吃了……秦安大哥說的沒錯，我就是因為吃了那些肉和菜，才感覺自己越來越有勁，身體也越來越好的！”
一聽兒子親口承認，青崖瞬間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勃然大怒，猛地抬起手來，就要給阿瞞一耳光：
“你這個逆子！竟敢——”
但沒等他的巴掌落下，國師一個閃身擋在了阿瞞前面，表情嚴肅無比，沉聲道：
“大哥！如果要打的話，就連我一起打！”
見此狀況，青崖急忙硬生生停住了手，又是震驚又是不解地看著國師：
“小妹！你、你這是干什么？我怎么能對你動手呢？”
“因為我也吃了其他食物！”國師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目光坦然地迎著青崖震驚的目光。
“什么？！小妹你也……”
青崖如遭雷擊，身子一個趔趄，差點直接摔在地上，需要扶著旁邊的桌子才能站穩(wěn)。
他做夢也沒想到，被視為巫族象征、最應恪守傳統(tǒng)的圣女，竟然也會“偷吃”禁食！
這在他傳統(tǒng)的認知里，簡直是對老祖宗天大的不敬！
但轉(zhuǎn)念一想，連身份最尊貴、最應遵守規(guī)矩的圣女都帶頭吃了其他食物，并且看起來確實因此受益，那他們這些普通百姓，又為何不可以呢？老祖宗的規(guī)矩……難道真的錯了嗎？
“青崖大哥，”
秦安適時地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力量，
“難道你覺得，國師——巫族的圣女，會做出錯誤的、對族人有害的決定嗎？”
青崖當即搖搖頭，幾乎是本能地回答：
“自然不會！小妹是圣女，她的智慧和對族人的心，毋庸置疑……”
秦安立刻乘勝追擊，邏輯清晰地總結道：
“既然國師不會做錯事，而她認為吃其他食物是對族人好的事情，并且她自己也親身實踐了。那就說明，吃其他食物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對的！是那條古老的規(guī)矩，可能已經(jīng)不再適合現(xiàn)在的萬木村了！”
青崖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完全被秦安的邏輯繞了進去，自知辯論不過他。
他只能再次將求證的目光投向國師。
國師迎著他的目光，同樣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大哥，秦安說的沒錯。吃其他食物，的確能讓身體變得更強壯。我以圣女的身份希望，萬木村的人也能打破這個不合時宜的舊規(guī)矩，為了更好的未來。”
“小妹你……”
青崖看著妹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又看了看眼神清澈、身體確實強壯了不少的兒子，內(nèi)心經(jīng)歷了巨大的掙扎和沖擊。
最終，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仿佛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擔，低聲道：
“罷了，罷了……既然是為了村民們好，既然連你都這么說……那我青崖，今天就豁出這張老臉，信你們一回！”
說完，青崖仿佛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轉(zhuǎn)身走向村中的空地，敲響了集合用的木梆子，聲音沉重而有力，將村子里所有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少，全都召集了起來。
村民們聽到緊急集合的信號，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疑惑地聚攏過來。
他們看著站在前方、表情異常凝重的村長青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圣女國師和那個外來者秦安，不由得面面相覷，低聲議論紛紛，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