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腰牌?”扎西猛地停下腳步,扭過頭來,詫異的目光在秦安臉上掃過,那雙因長期缺乏營養而顯得有些凹陷的眼睛里充滿了不解和疑惑。
晚風吹動他額前油膩的亂發,更添了幾分茫然。
“對,金色的!你聽說過嗎?”
秦安迫不及待地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他緊緊盯著扎西的嘴唇,希望能從那里面吐出哪怕一丁點有用的信息。
這是他進入圣城的重要目的,即便不能立刻找到那位神秘的國師,能知道一個大概的方向也好。
扎西蹙著眉頭,很肯定地搖了搖頭,干燥的嘴唇吐出三個字:“沒聽過。”
聽到這個干脆的回答,秦安眼神一暗,無奈地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下幾分,心中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火苗又被冷風吹滅。
然而,扎西頓了頓,臉上露出敬畏的神情,用極其鄭重的語氣補充道:
“雖然我不知道什么是金色腰牌,但在這圣城里,只要是金色的東西,肯定都厲害得很!那不是我們這種人能碰的,想都不敢想。”
“那還用你說……”秦安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的思緒飄回了城門口那一刻——當國師那面雕刻著繁復紋樣、在陽光下灼灼生輝的金色腰牌亮出時,原本氣勢洶洶的守城士兵瞬間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那份至高無上的權威和震懾,早已說明了一切。
“前面就是我家了!”
扎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抬手指向前方。
秦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頭猛地一涼。
這里已是城市的邊緣,荒涼得近乎凄厲。
一個光禿禿的小土丘上,歪歪斜斜地矗立著幾間低矮破敗的建筑,黑黢黢的輪廓在愈發昏暗的天色下,像幾座荒廢已久的墳冢。
殘破的屋檐下掛著蛛網,墻壁斑駁,露出大片大片的土坯。
看到這比荒郊野嶺好不了多少的景象,秦安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這地方陰森得簡直能和義莊媲美,在這里過夜,恐怕還不如找條僻靜的大街躺下。
可是一想到扎西口中那專在黑夜出沒、殺人不眨眼的“黑衣夢魔”,再加上他還指望從扎西這里打探更多消息,秦安只能硬著頭皮,壓下心頭強烈的不情愿,跟上了扎西的腳步。
越靠近那建筑,周遭越發寂靜,只有風聲嗚咽著從耳畔掠過,一陣陣陰涼的穿堂風從背后襲來,吹得他后頸發涼,不停地打著冷顫。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一扇巨大的木門前。
光線過于昏暗,秦安努力瞇起眼,也看不清門楣上是否刻有字跡。
“進去吧!”
扎西說著,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而吱呀作響的木門。
剛跨過門檻,突然間,一道幽冷的光芒從高處傾瀉而下,一個面目模糊、姿態詭異的龐然大物赫然闖入秦安視線!
秦安猝不及防,被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猛然后退兩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失聲驚叫道:
“什么人?!”
見秦安如此緊張失措,扎西反而笑了起來,語氣里帶著一絲習以為常的淡然:
“慌什么?就是一個雕像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秦安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他緩緩定下神,借著從破窗漏進的微弱月光仔細看去,果然發現屋子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神像。
神像的表面布滿灰塵和裂紋,五官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扭曲而模糊,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和威嚴。
“扎西阿哥,這……這到底是哪?”
秦安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疑惑地問道。
“祖祠。”
扎西低聲回答道,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激起輕微的回音。
“祖祠?”
秦安頓時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目光快速掃過積滿灰塵的供桌和周圍破損的幔帳。
他萬萬沒想到,扎西所謂的“家”,竟然是這樣一個地方。
但轉念一想,這種被常人遺忘、避之不及的場所,似乎正好適合扎西這種無家可歸之人落腳。
“走吧,去后院。”
扎西繼續說道,語氣平靜,仿佛這只是最尋常的歸家之路。
秦安跟著扎西,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空曠而幽暗的祖祠大堂,空氣中彌漫著陳腐的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他們從一扇小門出去,進入一個看上去更加荒涼、雜草叢生的小院。
這時,扎西停下腳步,用一種與他之前截然不同的、帶著溫柔和安撫的語氣小聲喊道:“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剛落,好幾道瘦小的、如同受驚小獸般的身影便從各個角落里悄無聲息地鉆了出來——從殘破的廊柱后、半人高的荒草叢中、甚至一個倒扣著的破筐下面。
他們快速而無聲地將扎西包圍在中間,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
“阿爸,你帶什么好吃的回來了?”
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六歲、渾身臟兮兮、扎著兩個歪歪扭揪揪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拉扯著扎西的衣袖問道,聲音細弱。
在小姑娘身后,還圍著四五個年紀稍大些的孩童,他們同樣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眼里全都閃爍著極度渴望的光芒,但卻都克制著,沒有一擁而上,只是眼巴巴地望著。
扎西的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慈愛的光輝,與他之前的油滑模樣判若兩人。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那個粗布包袱,拿出里面僅有的幾個已經有些干硬的饅頭,遞給小姑娘,并極其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小草,去,分給大家吃吧。”
“嗯!”
名叫小草的小姑娘用力點點頭,雙手緊緊捧著那幾個珍貴的饅頭,像捧著什么絕世珍寶一樣,轉身朝著其他孩子走去。
孩子的人數明顯多于饅頭,小草熟練地將每個饅頭都仔細地掰成兩半,甚至更小的份,盡可能平均地分給每一個眼巴巴望著她的孩子。
等每個孩子都分到一小塊食物后,他們并沒有立刻狼吞虎咽,而是齊刷刷地轉向扎西,用稚嫩卻清晰的聲音小聲說道:
“謝謝扎西叔叔!”
見此一幕,秦安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般呆立在原地,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扎西只是個游手好閑、靠偷雞摸狗茍活的小混混,卻萬萬沒想到,在這陰森破敗的祖祠深處,他竟然用這種方式艱難地守護著這樣一群無依無靠的孩子。
這一刻,秦安之前對扎西的所有輕慢和利用之心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有震驚,有愧疚,更有深深的動容。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脆弱而溫馨的畫面:
“他們……都是你的孩子?”
扎西搖搖頭,目光依舊溫柔地追隨著那些小心咀嚼食物的孩子們,低聲道:
“只有小草是我的女兒。其他的……都是些沒爹沒娘,在這圣城里流浪的野孩子。”
他的話音未落,一名看起來三十來歲、面容憔悴卻收拾得相對整潔的女子,端著一盞小小的、光線微弱的油燈,從后院一間勉強遮風擋雨的偏房里快步走了出來。
她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和愛意,徑直走到扎西面前,先是借著燈光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邊幫他拍打整理著在逃跑中弄得更破更臟的衣服,一邊用衣袖輕輕擦拭他臉上尚未干透的汗漬和泥土。
“挨打了么?”
女子輕柔地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擔憂。
“沒有!好著呢!”
扎西笑著回答,語氣輕松,仿佛之前的驚險追逐從未發生過。
他順勢拉過一旁的秦安,介紹道,
“娘子,這是傻安,路上認識的。要不是他剛才機靈幫忙,我今天可能還真要挨頓揍呢!”
聽到這話之后,女子立刻將擔憂的目光轉向秦安,毫不猶豫地對著他深深彎腰鞠躬,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感激:
“多謝這位阿哥!真是多謝你了!”
秦安頓時感到一陣手足無措,急忙側身避讓,連連擺手:
“使不得!大嫂快請起!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算不得什么。倒是最開始,是扎西阿哥先救了我一命。”
就在秦安說話的時候,一陣夜風吹過,女子突然抑制不住地轉過身,用袖子掩住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沉悶而費力,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單薄的肩膀隨之劇烈地顫抖,久久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