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怎么了?”
看到女子咳得撕心裂肺,單薄的身子幾乎蜷縮起來,扎西臉色驟變,急忙上前攙住她的胳膊,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和焦慮。
女子又低咳了幾聲,才勉強止住,她抬起頭,對著扎西虛弱地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淺淺的笑意,寬慰道:
“我沒事,老毛病了,一陣風嗆著了而已。”
聽到這話,扎西緊繃的神情才稍稍松弛了些許,但眼底的擔憂并未散去。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從懷里摸索著,掏出最后一個、也是唯一剩下的那個有些干癟的饅頭,珍重地遞到對方面前:
“給,快吃點東西,壓一壓。”
女子接過那尚帶著體溫的饅頭,卻沒有立刻吃。她抬起眼,疑惑地望向扎西,輕聲問道:
“相公,你呢?你吃了嗎?”
扎西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語氣故作輕松:“吃了!早就吃過了!你不信的話……”
他猛地扭頭,看向一旁的秦安,拼命地使眼色,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可以問傻安!對吧,傻安?”
一瞬間,秦安感到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原本以為,之前扎西分給自己的那個硬饅頭,不過是這次“收獲”中最差的一個,卻萬萬沒有想到,那竟是扎西和他娘子賴以果腹的最后一點口糧。
就在這時,“咕——”一聲清晰而綿長的腸鳴音,突兀地從扎西的腹部傳了出來,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響亮。
女子的眉頭頓時蹙了起來,眼神里帶著心疼與責備,輕聲道:
“還騙我說吃了。”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將手里那個本就不大的饅頭掰成兩半,將其中明顯更大的一半,毫不猶豫地遞給扎西。
扎西臉上的表情僵了僵,還想推辭,但在妻子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終只能訕訕地笑著接了過來,黝黑的皮膚掩蓋不住那一點窘迫的紅暈。
這一幕,讓一旁的秦安再次心頭一震,鼻腔有些發酸。
然而,女子并沒有立刻吃掉屬于自己的那半個饅頭。
她轉過身,步履輕緩地走到秦安面前,將那小半塊饅頭遞了過來:
“這位阿哥,奔波了一路,這個給你墊墊肚子。”
扎西立刻搶步上前,擋在秦安和妻子之間,連連擺手,語氣急切:
“不用不用!娘子,傻安他真的吃過了!我親眼看著他吃的!飽得很!”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地向秦安使眼色。
“沒錯,扎西大哥已經給過我了,真的吃得很飽了!”
秦安趕忙順著話頭說道,臉上擠出夸張的笑容。
為了讓對方相信,他甚至故意挺起腰,拍了拍自己其實依舊干癟的肚皮,做出一副吃撐了的滑稽模樣。
看著秦安那略顯笨拙的表演,女子淺淺地笑了笑,黯淡的眸光里閃過一絲溫和,這才終于將那小半塊饅頭送到嘴邊,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吃了下去。
等這微不足道卻情意千鈞的“晚餐”結束后,扎西領著眾人進入祖祠內部。
雖然這里四壁透風,殘破的窗欞只能用茅草勉強堵塞,但高大的屋頂總算能遮蔽一些夜露,比直接睡在冰冷的院子里要強上許多。
女子默默地抱來幾張破舊卻打掃得相對干凈的草席,細致地鋪在角落里,先安頓好孩子們躺下,仔細為他們掖好根本不足以御寒的單薄衣物,最后自己才在那張最破的草席上輕輕躺下,盡量不占用太多地方。
那個名叫小草的小女孩揉著惺忪的睡眼,搖搖晃晃地走到扎西身邊,伸出小手拉住他的衣角,軟糯地撒嬌道:
“阿爸抱著睡……”
扎西臉上立刻漾開無比寵溺的神情,他彎腰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抱進懷里,找了一處背風的墻角坐下,用自己寬闊卻瘦削的胸膛為女兒擋住寒風。
不過片刻功夫,懷中的小女孩便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沉沉地睡熟了。
清冷的月色透過破敗的窗欞,在地面積下幾塊慘白的光斑。
幽暗的祖祠內,很快響起了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因為極度疲憊而沉入夢鄉的酣睡聲,其間夾雜著女子一兩聲壓抑的低咳。
唯獨秦安和扎西兩人毫無睡意。
他們靠坐在冰涼的墻壁上,一同望著窗外那輪孤寂的冷月。
見眾人都已睡熟,周遭只剩下呼嘯的風聲,秦安這才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扎西大哥,我……有個疑惑。”
扎西轉過頭來看向秦安,被月光勾勒出的側臉顯得格外棱角分明,他低聲道:“說吧。”
秦安斟酌了一下用詞,笑了笑,小心地問道:
“咱們圣城內的子民,我看……應該都挺富足的吧?為何你卻……”
話到了舌尖,他謹慎地停頓了一下,沒有完全說出口。
扎西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自嘲般地替他說了下去:“為何我卻這么窮困潦倒,像個乞丐一樣,帶著老婆孩子窩在這破祠堂里?”
秦安尷尬地點點頭,換了個更具體的說法:
“最起碼……應該能有自己的一處落腳之地吧?”
這一路走來,他所見的圣城街道整齊,屋舍儼然,幾乎家家戶戶都透著安穩的氣息,鮮少看到無家可歸的流浪之人。他實在好奇,扎西為何會淪落至此。
扎西搖搖頭,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夜色,聲音低沉:
“哪里都有活不下去的人,圣城……也不例外。”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陳述一個普遍的事實,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
秦安沉默片刻,繼續追問道:“可我來之前聽說,圣城子民不是家家都有份地,有大片的良田嗎?只要肯下力氣好好耕種,總不至于……”
總不至于落到這步田地——他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賣了。”
扎西的回答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可這兩個字背后,卻仿佛壓著千鈞重負,蘊含著難以想象的無奈和悲辛。
“賣了?”
秦安吃驚地重復道,眉頭緊緊皺起。
田地是農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世代傳承的依靠,除非到了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地步,誰會輕易賣掉祖輩傳下來的田地?
“拿來換酒錢了,”
扎西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卻又帶著刻骨的麻木,“不僅賣了地,連祖上傳下來的那幾間遮風擋雨的宅子,也一并賣了。”
說著,他突然毫無預兆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祠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深深地埋下頭,聲音從臂彎里悶悶地傳出來,充滿了無盡的自責和痛苦:
“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他們娘倆,對不起孩子們……我不是個東西……”
為了喝酒,竟能敗光家產,賣田賣地,甚至賣掉了安身立命的房子?
秦安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陷入深深悔恨中的扎西,方才心中涌起的那股敬佩和感動瞬間冷卻了大半,蒙上了一層復雜的陰影。
他原本以為扎西是個被生活所迫、卻依舊扛著重擔前行的漢子,卻沒想到眼前的困境,很大程度上竟是他自己酗酒釀成的惡果。
自古以來,因杯中物而傾家蕩產者確實屢見不鮮,扎西的經歷,似乎也只是其中并不稀奇的一例。
既然往事如此不堪,且木已成舟,秦安也不愿再在這個令人沮喪的話題上多說什么,以免觸及對方更深的痛處。
他只是將疑惑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繼續輕聲問道:
“我記得……圣城外面的山林里,好像有不少野物。扎西大哥為何不試著出去打獵,也好貼補些家用?”
“打獵?”
扎西從臂彎里抬起頭,臉上還殘留著自責的痕跡,他聞言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有些費力地卷起了自己一邊的褲腿。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小腿上,一道猙獰無比、如同蜈蚣般扭曲爬行的巨大傷疤,赫然暴露在秦安眼前!
那傷疤幾乎貫穿了整個小腿肚,皮肉扭曲凸起,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異常可怖。
“這是……?”
秦安倒吸一口涼氣,不解地問道,目光無法從那可怕的傷痕上移開。
扎西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但那平淡之下,卻潛藏著無盡的絕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