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看著扎西小腿上那道猙獰扭曲、宛如蜈蚣匍匐般的巨大疤痕,秦安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傷口邊緣極不平整,絕非利刃所致,分明是遭了沉重的鈍器猛擊。
若是被鈍活生生打斷腿骨,其間所要承受的痛苦,遠比被刀劍所傷要劇烈百倍。
“兩年前,偷東西的時候,失手了,被人用棍棒硬生生打斷的。”
扎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淺笑,仿佛在說一件久遠的、與己無關的軼事,
“現(xiàn)在的我,能像這樣正常走路,已經(jīng)算是個奇跡了,還怎么去山林里追捕獵物?連跑都跑不起來。”
聽到這話,秦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偷竊這行當?shù)奈kU與殘酷,就這樣血淋淋地展現(xiàn)在眼前。
但似乎,除了這條路,扎西一家又很難找到別的活路。
生存的悖論,如此冰冷而真實。
他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扎西腿上那凸起變形的骨骼部位,眉頭緊緊鎖起。
這腿骨明顯是長歪了,接骨時定然沒有得到妥善的處理,甚至可能只是胡亂用木板固定了一下便任其自行愈合。
可以想見,當年的扎西恐怕連躺在破屋里養(yǎng)傷的資格都沒有,不得不拖著這條斷腿,繼續(xù)為了一口吃食而奔波冒險。
“扎西阿哥,”
秦安的表情變得無比凝重,聲音壓得很低,
“你的腿……也并非完全沒有辦法醫(yī)治。”
他想到的辦法其實很直接——將畸形愈合的腿骨重新打斷,再進行正確的復位固定,讓骨骼有機會沿著正確的線重新生長。
但這想法說來簡單,實際操作卻兇險萬分。
且不說二次斷骨的劇痛常人根本無法忍受,單是在這缺醫(yī)少藥、毫無無菌觀念的地方,一旦引發(fā)感染,便是致命的災難。
更何況,他手頭連最基礎的醫(yī)療器材都沒有。
若是在興寧縣,他的大本營,或許還有幾分把握,但在這里……秦安暗自搖了搖頭。
不等秦安詳細解釋,扎西便已經(jīng)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算了,就這樣吧,能走路……已經(jīng)挺好的了。”
他顯然不抱任何希望,也不愿再承受任何風險。
秦安沉默了,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理解扎西的恐懼和絕望,他自己又何嘗有萬全的把握?
片刻后,秦安換了個思路,繼續(xù)說道:
“其實,就算腿腳不便,也未必不能打獵。咱們可以使用弓箭,遠程射擊,不需要奔跑追逐。”
“弓箭?”
扎西扭過頭看了秦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說夢話,他無奈地笑了笑,拍了拍秦安的胳膊,
“好了,別想這些了,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想辦法找吃的。”
他的反應再明白不過——他根本沒在秦安身上看到任何弓箭的影子。
而在圣城,想要擁有一把合法的弓箭,簡直是難如登天。
不僅價格昂貴得令人咋舌,更需要經(jīng)過層層繁瑣而嚴格的審核批準。
城外圍那片物產(chǎn)豐富的獵場,看似是屬于所有圣城子民的資源,實際上,不過是專門為那些有錢有勢的貴人老爺們準備的享樂之地罷了。
秦安看著扎西轉過身去的背影,也熄了繼續(xù)勸說的心思。
他確實也累了,身心俱疲。
沒過多久,在這清冷破敗的祖祠里,秦安和扎西也相繼沉沉睡去。
但這一夜,秦安睡得并不踏實,保持著獵手般的警惕。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遠處天際才泛起一絲魚肚白,秦安便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了這座臨時棲身的祠堂。
等扎西一家陸續(xù)醒來時,發(fā)現(xiàn)那個名叫“傻安”的陌生人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相公,傻安呢?”
女子環(huán)顧四周,疑惑地問道。
扎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擺擺手,語氣輕描淡寫:
“應該是走了吧。”
“那他還會不會回來?”
小草仰著小臉,望著祠堂空蕩蕩的大門方向,小聲問道。
扎西搖搖頭:“管他呢。”
他心里清楚,那個人并不簡單。
“他沒地方住該怎么辦呀?”
小草稚嫩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扎西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門外逐漸熙攘起來的街道方向,輕嘆一聲,喃喃自語道:
“他啊……可沒那么簡單。”
與此同時,秦安已經(jīng)憑借記憶,在縱橫交錯的小巷中兜兜轉轉,重新回到了圣城最繁華的鬧市區(qū)。
雖然圣城道路復雜,但他牢牢記得那條最寬闊、最顯眼的主干道。
沒過多久,他便再次回到了最初與國師分別的那個街口。
秦安找了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蹲了下來,像一尊石像般,開始耐心地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叫賣聲此起彼伏,然而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xiàn)。
不知不覺,他又枯等了兩個多時辰,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國師依舊杳無音信。
秦安有些不耐煩地低聲嘟囔:
“該不會又不出現(xiàn)了吧?真是個極度不靠譜的女人……”他原本以為國師最多一天就會回來與他匯合,可現(xiàn)在一天多過去了,對方竟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訊息。
“她武功那么高強,應該……不會遇到什么危險吧?”
秦安只能這樣不停地安慰自己,但心底的那份不安卻越來越濃。
就在這時,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角落里顯得格外響亮。
秦安捂著開始抗議的腹部,無奈地搖了搖頭,自嘲道:
“我該不會沒等到人,先餓死在這繁華的圣城里吧?”
國師臨走時只塞給他十兩銀子。
昨晚那兩個饅頭就花去了二兩,按照這種驚人的購買力計算,他全身的家當也只夠再買十個饅頭。就算省吃儉用,最多也就能撐個三五天。
可天知道那位不靠譜的國師到底什么時候才會出現(xiàn)?
無奈之下,秦安決定不能再干等下去,必須先去解決吃飯的問題。
他最先看到的,依然是昨晚那家氣派卻宰客不眨眼的酒樓。
秦安掃了一眼那金光閃閃的招牌,撇了撇嘴,果斷轉身離開。
為了用有限的銀兩買到更多的食物,他決定往更偏遠些的地方去找找。
主干道繁華是繁華,但物價也高得離譜。
這一次,秦安刻意穿行了好幾條狹窄僻靜的巷弄,七拐八繞之后,終于找到了另一處相對熱鬧的區(qū)域。
這里雖然沒有那種高大氣派的酒樓,但沿街擺滿了各種小攤販,生活氣息濃厚了許多。
秦安很快找到了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饅頭鋪子。
經(jīng)過詢問,秦安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里一兩銀子竟然能買十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
價格比起昨晚那家黑店,足足便宜了十倍!
然而,另一個現(xiàn)實問題擺在了面前:在圣城,一兩銀子幾乎是最小的流通銀錢單位,這些街邊小販根本不予找零。
這意味著,秦安最少也得一次買上十個饅頭。
就在他掏出銀子準備付錢的時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咬咬牙,又多付了一兩銀子:
“老板,給我來二十個!”
他拎著突然變得沉甸甸的、散發(fā)著麥香的饅頭包,正準備轉身離開,繼續(xù)回到那個角落去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出現(xiàn)的國師時,路邊一個不甚起眼的鋪子,卻猛地吸引了他的目光,讓他眼前驟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