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巨大的墨色絨布,緩緩覆蓋了荒涼的小土丘和其上那座孤零零的祖祠。
風穿過破敗的窗欞和廊柱,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吹動著院子里干枯的雜草,除此之外,萬籟俱寂,靜得讓人心頭發慌。
祖祠那扇吱呀作響的巨大木門前,女人牽著小草的手,兩人如同兩尊望夫石,在愈發凜冽的晚風中翹首期盼。
寒意順著單薄的衣襟往里鉆,女人將瑟瑟發抖的小草往身邊攏了攏,自己的眉頭卻鎖得更緊。
“娘親,阿爸怎么還沒回來?”
小草仰起蒼白的小臉,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和恐懼,小手緊緊攥著女人的衣角。
以往這個時辰,扎西無論如何都會拖著疲憊的身影如期歸來,雖然帶回來的食物時多時少,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晚過。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心也早已提到了嗓子眼。最近幾日,她的右眼皮總是不安地跳動,關于“黑衣夢魔”的恐怖傳聞像鬼魅一樣在她腦海中盤旋。
常言道,夜路走多終遇鬼,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扎西會在某個夜晚遭遇不測,再也回不來。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把這份恐懼傳染給女兒。
她低下頭,努力在黑暗中擠出一個溫柔的淺笑,輕輕摸了摸小草被風吹得冰涼的額頭,柔聲道:
“就快了,阿爸肯定就在路上了,我們再等等?!?/p>
或許是上天真的聽到了她卑微的祈禱,話音剛落,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遠處巷口的陰影里——一道熟悉而又顯得格外艱難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踉踉蹌蹌地朝著祖祠的方向挪動。
“阿爸!是阿爸回來了!”
小草也看到了,她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尖叫,但長期躲藏養成的警惕讓她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能發出壓抑的、帶著哭腔的低呼,大眼睛里瞬間盈滿了淚水,是喜悅,更是心疼。
后院里那些本就餓得睡不踏實的孩子們,聽到動靜,也一個個像受驚的小老鼠般,躡手躡腳地、悄無聲息地聚集到了門口,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緊張地張望。
等到扎西足夠靠近,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清他臉上扭曲的痛苦表情時,小草再也忍不住,像只歸巢的小鳥般沖了過去,一下子撲進扎西懷里。
就是這個平日里最尋常不過的擁抱,此刻卻讓扎西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晃了晃,差點直接栽倒在地。
他強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劇痛,尤其是那條傷腿上傳來的鉆心刺痛,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抱住了女兒,一步一頓地挪到門口。
女人立刻迎了上去,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的異常,聲音帶著顫抖:
“相公,你的腿……怎么了?”
扎西的腿腳本就不利索,但以往至少還能維持正常的行走姿態,可今天,他每邁出一步都顯得異常吃力,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傾斜在另一條好腿上。
扎西咧了咧嘴角,想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卻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只能含糊道:
“沒、沒事……就是翻墻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下,摔著了?!?/p>
“讓我看看!”
女人心急如焚,不由分說地蹲下身,借著微光查看他的腿。
當她發現只是大片駭人的淤青,腿骨似乎沒有再次斷裂的跡象時,反倒是暗暗松了口氣——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然而,當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扎西臉上時,心臟再次狠狠一縮。
“你的臉!”她失聲叫道。
只見扎西原本黝黑的臉上此刻青紫交錯,一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破裂,干涸的血跡混合著泥土凝固在鼻孔下方,模樣狼狽不堪。
很顯然,他今晚的行動極不順利,不僅失手,還被人狠狠教訓了一頓。
“沒事,皮外傷……”
扎西下意識地別過臉去,不想讓妻女看到自己這副慘狀,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和窘迫。
“還說沒事!都流血了!”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急忙從懷里掏出一塊雖然破舊但洗得干干凈凈的手帕,顫抖著為扎西擦拭臉上的污血和塵土。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滾燙腫脹的皮膚,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斷線的珠子般大顆大顆地滾落,混合著血跡,在他臉上暈開。
“哭什么哭!別哭了!”
扎西突然煩躁地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怒意,但這怒意更像是沖著他自己,“這都是我自找的!報應!要不是我以前嗜酒如命,敗光了家產,賣田賣地,你們又何至于跟著我受這種罪!淪落到這步田地!”
他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自己心上,充滿了無盡的自責和悔恨。
聽到這話,女人哭得更加厲害,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這哭聲里,有心痛丈夫傷勢的錐心之痛,有對現實困境的無助,或許,也夾雜著幾分往日艱辛所積壓的委屈。
等女人勉強幫扎西擦拭完臉上的傷痕,扎西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捧起女兒的小臉,那雙因疼痛和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小草……都是阿爸沒本事……今天……今天沒給你,也沒給大家……弄來吃的……”
小草乖巧得像只小貓,用力地搖搖頭,伸出瘦小的手臂緊緊抱住扎西的脖子,聲音稚嫩卻異常堅定:
“小草不要吃的!小草只要阿爸平平安安的!阿爸不要再受傷了!”
她雖然年紀小,但早已習慣了生活的殘酷,清楚地知道父親每一次晚歸都可能意味著危險,與饑餓相比,父親的性命重要千倍萬倍。
旁邊那十多名孩童,默默地看著這一幕,聽到扎西的話,他們懂事地、悄無聲息地開始往后院退去,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孤單。
他們不想讓扎西叔叔因為無法讓他們吃飽而更加難過和自責。
“小家伙們!”
扎西看著那些瘦弱的背影,心頭像被針扎一樣疼,他提高聲音,鄭重地喊道,
“等著!扎西叔叔欠你們每人一頓飽飯!一定會的!”
他雖然沒有任何義務撫養這些流浪的孩子,但內心的善良和此刻的無能無力感,讓他充滿了負罪感。
“扎西叔叔,我們不餓……”
孩子們停下腳步,紛紛轉過頭,異口同聲地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
然而,就在這片“不餓”的聲音中,幾聲清晰而綿長的“咕咕”聲,卻不合時宜地從幾個孩子的肚子里傳了出來,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響亮,也格外心酸。
對于正常孩子來說,一天一頓或許還能勉強支撐,但對于這些長期處于半饑餓狀態、營養不良的孩子們來說,少吃一頓,就意味著體力更快地流失,離疾病和虛弱更近一步。
“明天……明天就不要出去了吧?回去好好歇歇……”
女人攙扶著扎西,聲音里充滿了哀求。
她看著丈夫傷痕累累的樣子,實在不敢想象他明天如果再出去,會面臨怎樣的后果。黑衣夢魔的陰影和被人抓住打死的風險,像兩座大山壓在她心頭。
扎西借著女人的攙扶,一瘸一拐地朝著祖祠陰冷的大廳挪去,他的腳步沉重,但語氣卻異常堅定,幾乎是在立誓:
“休息什么!我沒事!明天!明天一定會讓你們都吃飽!”
他知道自己的傷勢不輕,但也更清楚,如果明天再弄不到食物,這個脆弱的“家”可能就真的要散了。
女人了解扎西的倔強,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只能低下頭,用沉默對抗內心的絕望和擔憂,眼淚無聲地滑落。
然而,就在他們互相攙扶著,剛剛踏進祖祠那高大而陰森的門檻,身影即將被內部的黑暗吞噬的一剎那——
一道模糊、修長、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后不遠處的殘破院墻下。
那黑影仿佛是從濃稠的夜色中直接剝離出來的,靜靜地佇立著,沒有任何聲息,唯有一雙冰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正無聲地注視著這群艱難求生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