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間彌漫著血腥氣和老板怒火的肉鋪,拐過街角,扎西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他猛地停下腳步,雙手緊緊攥著那沉甸甸的五十兩銀子,仰起頭,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暢快淋漓的大笑聲:
“哈哈哈!發財了!大安,我們發財了!”
這洪亮的笑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但扎西毫不在意。
對他這樣一個普通的圣城居民來說,五十兩銀子簡直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款,足夠他們一家寬裕地生活上好一陣子。
即便是對見識過更多財富的秦安而言,這一百兩銀子在當下處境中,也無疑是雪中送炭,分量十足。
“給!”
就在扎西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時候,秦安已經利落地將那一百兩銀子分成了兩份,將其中沉甸甸的五十兩遞到了扎西面前。
看到眼前這白花花的、幾乎晃瞎人眼的五十兩銀子,扎西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受寵若驚的慌張。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后縮了縮,語氣急切地推辭道:
“不行不行!大安,這、這太多了!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那頭野豬幾乎完全是靠秦安以一己之力,冒著生命危險獵殺的。
他扎西非但沒幫上什么大忙,反而因為自己的魯莽和貪婪,幾次三番將兩人置于險境。
就算論功行賞,他能拿個十兩、二十兩已經是天大的情分了,秦安現在竟然要跟他平分?
這讓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秦安看著扎西那惶恐的樣子,卻是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誠懇而不容置疑:
“扎西大哥,話不能這么說。雖然野豬是我殺的,但進山打獵是我們一起決定的,遇到的危險也是我們兩人共同面對的。沒有你帶路,沒有你一起分擔,我也不可能那么順利。這銀子,自然應該平均分配。”
他頓了頓,故意板起臉,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道:
“如果扎西大哥執意不要,那恐怕就是瞧不起我秦安,覺得我不配與你做兄弟了!”
“不不不!我怎么會瞧不起你!大安你千萬別這么說!”
扎西聽到這話,頓時急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擺動的幅度更大了。
他偷偷打量著秦安那平靜卻堅定的神色,忽然間想起了秦安那位手持金色腰牌的神秘朋友。
他心中暗忖:大安兄弟身份定然不凡,如今只是暫時落難,這一百兩銀子在他眼中,恐怕還真不算什么。自己若是再繼續推辭,反而顯得矯情,寒了兄弟的心。
內心經過一番激烈的掙扎后,扎西終于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那雙因激動而有些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五十兩銀子,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隨后,他后退一步,對著秦安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大安……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秦安連忙伸手將他扶起,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語氣輕松地說道:
“扎西大哥不必如此客氣,你我之間,何必言謝?說起來,要不是有你幫忙,我可能連城都出不去,更別說打獵了。”
扎西直起身,將銀子緊緊捂在懷里,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一股對未來的憧憬和干勁油然而生。
他眼睛發亮,充滿期待地看向秦安:
“大安,那……那我們下次什么時候再出城打獵?”
在他看來,這無疑是一條快速致富的捷徑。
然而,秦安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語重心長的嚴肅:
“扎西大哥,依我看,咱們以后……還是不要再輕易出城打獵了。”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只猛虎和那名神秘強悍的黑衣少女的身影。
為了這頭野豬,他們幾乎命喪虎口,還結下了不小的梁子。再次進入那片森林,無異于自投羅網。
更何況,這次能僥幸進城,是借了國師的“勢”,下次萬一運氣不好,被守城士兵嚴格盤查,后果不堪設想。
看著秦安那凝重而認真的表情,扎西發熱的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
他回想起森林中的種種險境,以及城門口的驚魂一刻,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有些失落地低下頭,訥訥地說道:
“哦……你說得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那……好吧。”
兩人收拾心情,繼續沿著熙熙攘攘的街道向前走去。如今懷里揣著“巨款”,心態自然與往日不同,路過那些琳瑯滿目的小攤時,目光也不免多停留片刻。
扎西的目光很快就被一個賣小孩玩具的攤位牢牢吸引。
攤子上擺著色彩鮮艷的撥浪鼓、雕工稚拙可愛的木馬和小鳥、還有會翻跟頭的泥人……他立刻想起了女兒小草那渴望又懂事的眼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銀子,心頭一熱,就想上前挑選。
但當他走近,聽到小販報出的價格——“撥浪鼓二兩一個,小木馬三兩……”——他伸出的手又像被針扎了一樣縮了回來。
二兩銀子,足夠買好幾斤糧食了!
而且,祖祠里不止小草一個孩子,他若只給小草買,其他孩子眼巴巴看著,心里該多難受?
可要是都給買……他這剛捂熱的銀子恐怕立刻就要縮水一大半。
最終,理智戰勝了沖動,他咬了咬牙,狠心扭過頭,打算默默離開這個讓他糾結的地方。
“老板,這些玩具怎么賣的?”
就在這時,秦安清朗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那小販見有客上門,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客官好眼光!您看這撥浪鼓,聲音清脆,二兩銀子一個!這木雕的小馬,活靈活現,三兩銀子!還有這泥人,會翻跟頭,五兩銀子一個……”
秦安目光在攤位上掃過,隨手點了幾樣看起來有趣又結實的玩具,包括那個撥浪鼓和木雕小馬,爽快地說道:
“行,老板,這幾樣我全要了。”
扎西一看,急忙上前,一邊掏銀子一邊搶著說道:“老板,多少錢?這錢我來付!我來付!”
他不能總是讓秦安破費。
秦安卻一把按住他掏錢的手,笑著搖了搖頭,故意用一種渾不在意的語氣說道:
“扎西大哥,你這是干什么?我一個大男人,難道還不能給自己買點玩具玩玩?圖個樂子罷了!”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將一塊不小的銀錠,約莫二十兩,直接塞到了小販手里,
“老板,不用找了,多余的算是賞錢!”
“給自己買的玩具?”
扎西愣在原地,看著秦安那故作輕松的表情,瞬間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秦安這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和對孩子的疼愛,特意用這種方式,既成全了他的心意,又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的尊嚴。
一股暖流涌上扎西的心頭,鼻子有些發酸,眼眶也濕潤了。
他張了張嘴,萬千感激的話語堵在喉嚨里,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我們走吧!”
秦安將包好的玩具隨手拎起,語氣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買了些無足輕重的小玩意兒。
扎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內心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慚愧,更有一種結識真兄弟的慶幸。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穿過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時,一陣濃郁醇厚、勾人饞蟲的酒香,毫無預兆地隨風飄來,直鉆鼻孔。
這酒香不同于秦安以往聞過的任何一種,帶著一種獨特的谷物發酵后的甘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
秦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深深吸了一口這醉人的香氣。
他本不是嗜酒如命之徒,但自從莫名其妙來到這巫族之地,歷經奔波險阻,神經一直緊繃,已是許久未曾沾過酒水。
此刻被這異域酒香一激,肚里的酒蟲頓時被勾了起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眼睛發亮地看向身旁的扎西,臉上露出一種久違的、帶著幾分饞意的興奮笑容:
“扎西大哥,這酒香可真夠勁兒!走,咱們買些酒回去!今晚,可得好好喝上一杯,慶祝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