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你、你跟相公在山里……遇到了老虎?”
聽到這話之后,女子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驟然一變,瞬間花容失色,一雙眸子瞪得老大,里面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后怕,聲音都因為極度的擔心而帶上了顫音。
秦安面色凝重地點點頭,語氣刻意顯得輕描淡寫,卻更添沉重:
“沒錯,是遇到了一頭不小的猛虎,幸虧我們躲得快。不過嫂子你放心,扎西大哥說了,只要這藥真能治好你的病,就算下次上山再遇到老虎,就算……就算真被那畜生傷了甚至……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覺得值了!”
他刻意將后果說得嚴重,觀察著女子的反應。
說完,秦安作勢就要轉身離開,步伐堅決。
“大安兄弟!你、你等一下!”
女子急忙出聲叫住他,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
秦安背對著她,嘴角暗自勾起一抹計劃得逞的微笑,但轉過身時,臉上又恢復了之前的疑惑:
“嫂子還有什么事嗎?我得去跟扎西大哥準備準備,明天還得一早上山呢,得趁早。”
他故意再次強調上山的危險。
“不能上山!絕對不能再去了!”
女子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恐慌。
“為何不能上山?”
秦安故作不解,眉頭緊鎖,
“若是不上山打獵,哪來的銀子給嫂子買藥治病?扎西大哥可是鐵了心要治好你的病啊。”
女子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決絕和一絲卸下重負的坦然,一字一句地說道:
“大安兄弟,其實……這藥,一點效果也沒有!”
“怎么可能呢?”
秦安立刻擺出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笑著擺擺手,
“嫂子肯定是心疼扎西大哥,在跟我開玩笑吧?扎西大哥明明跟我說了,這藥嫂子你都吃了好幾年了,每次吃完都會說舒服多了,氣也順了。”
“那是騙他的!”
女子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哭腔,卻又異常清晰,
“我是為了不讓相公那么擔心,為了讓他覺得他的付出沒有白費,才……才每次都故意這么說的!其實這藥對我根本就沒有半點作用!喝下去跟喝水沒什么區別!如果它真的管用,我的身體又怎么會一年不如一年?”
她終于將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說了出來,整個人仿佛虛脫了一般,肩膀微微顫抖。
聽到這話,秦安臉上露出了然的淡淡笑容,他不再看向女子,而是轉頭對著柱子后面的陰影處說道:
“扎西大哥,你現在……可以出來了。”
話音剛落,扎西便從藏身的柱子后面緩緩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寫滿了復雜的神情——有心痛,有恍然,更有無盡的愛憐與愧疚。
見到扎西突然出現,女子先是一驚,隨即臉上血色盡褪,布滿了慌亂與深深的自責,淚水瞬間涌了上來:
“相公……你怎么在這?對、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騙你的……”
扎西快步上前,一把將妻子緊緊摟在懷里,用力地搖著頭,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不,不怪你……傻娘子,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沒用,沒能早點發現……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么多……”
夫妻二人相擁在一起,多年的隱瞞與辛酸在此刻化作無聲的淚水。
見此情景,秦安默默地轉過身,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邊,將這片空間完全留給了這對歷經磨難、彼此深愛的夫妻。
片刻之后,安撫好妻子的扎西,再次來到了秦安所在的角落。
秦安拍了拍身旁的空地,輕聲道:“坐吧。”
扎西默默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前,低著頭,整個人被一種低沉的情緒籠罩著。
“現在……都知道了?”
秦安輕聲反問道。
扎西點點頭,聲音沉悶:
“嗯,娘子她都跟我說了……她之所以一直騙我說藥有效,是怕我擔心,怕我覺得傾家蕩產卻毫無用處,心里更難受……”
說到這里,他暗自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感,
“唉……沒想到,我一直以為病情在好轉,實際上……娘子的身子,這些年來一直在被病痛折磨,甚至還在加重……”
原本他是想來開導秦安的,可現在,他自己的心情卻比秦安更加沉重失落。
“扎西大哥,”
秦安看著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有沒有冷靜地想過一個問題?如果嫂子的病情真如她所說,這幾年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加重,并且幾年前就已經相當嚴重的話,那么按照常理推斷,以當時的情況,她現在恐怕已經……”
秦安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扎西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悸。
他仔細回想,確實,前幾年妻子病得最重的時候,幾乎已經到了臥床不起、藥石罔效的地步,連大夫都暗示讓他準備后事。
可現在,雖然病情時有反復,咳嗽不斷,但比起當年那奄奄一息的狀態,確實好了不止一星半點,至少還能正常活動,照顧孩子。
“你是說……其實這藥還是管用的?只是娘子自己感覺不到,或者為了不讓我再花錢,故意說沒用?”
扎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疑惑地問道,眼神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對于這個猜測,秦安無奈地攤了攤手:
“扎西大哥,嫂子剛才的態度你也看到了,那是卸下所有偽裝后的真話。如果這藥真像你說的那么管用,她吃了這么多年,病早就該痊愈了,何至于拖到現在?而且你也聽到了,她明確說了,今天吃過新買的藥之后,并沒有感到任何好轉。”
“那、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扎西更加困惑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既然藥沒用,那娘子的病為什么沒有像大夫預言的那樣惡化,反而……反而還能維持住,甚至比最嚴重的時候要好上一些?”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秦安目光沉靜,緩緩解釋道:
“其實,世間的疾病千千萬萬,有一些病癥,是可以通過人體自身的調養和抵抗能力,達到一定程度的‘自愈’或者‘病情穩定’的。還有一些病,它的發作和嚴重程度,跟患者所處的‘環境’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
“自愈?跟環境有關?”
聽到這些相對陌生的詞匯,扎西覺得有些頭大,理解起來頗為費力。
但他早就見識過秦安的不同尋常,心中對他的醫術有著莫名的信任,因此對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充滿了期待。
這時,秦安突然轉過身來,正對著扎西,表情認真地問道:
“扎西大哥,你仔細聞聞,這祖祠附近,是不是飄散著一種淡淡的、甜絲絲的香味?”
扎西聞言,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點點頭:
“嗯,是桂花香!沒錯,這祖祠后院墻外,不知道什么時候長了幾棵老桂花樹,沒人打理,反而長得茂盛。每年到了這個時節,桂花就會開得特別旺,香氣能飄進來。現在,正是花開得最盛的時候。”
聽到這話,秦安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繼續引導道:
“那你再仔細回想一下,有沒有觀察過,是不是每年到了這桂花盛開、香氣彌漫的時候,嫂子的咳嗽、胸悶這些癥狀,就會變得比平時更嚴重一些?”
“桂花盛開?病情加重?”
扎西擰著眉頭,努力地在記憶中搜尋著相關的片段。
他將妻子這幾年病情反復的時間,與桂花的花期一一對應……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沒錯!就是這樣!我想起來了!每年桂花開的這半個月到一個多月里,娘子就咳得特別厲害,晚上都睡不好!等桂花謝了,香味淡了,她好像就能緩過來一些……我以前只當時節變換,容易著涼,從來沒往這上面想過!大安,你的意思是……?”
他死死地盯著秦安,等待著一個確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