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秦安這番自信滿滿、甚至帶著幾分“狂妄”的言辭之后,白胡子老頭那雙半瞇著的眼睛終于完全睜開,他再次上下仔細打量了秦安一遍,目光中的不屑愈發濃重,冷哼一聲道:
“哼!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小子,也敢在老夫面前口出狂言!既然你自詡有真本事,那老夫今天就好好考考你,讓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還沒等秦安完全進入狀態,白胡子老頭便清了清嗓子,用帶著考校意味的、抑揚頓挫的語調發問道: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有言:‘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試述其詳,并以此陰陽大道,解釋人體之生理運行與疾病發生之病理機理?”
“這……”
秦安頓時一陣語塞,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作為擁有現代醫學知識的他,更側重于病理分析、藥理作用和臨床實踐,對于這些深奧晦澀、需要死記硬背的古典醫經理論,他實在是知之甚少,甚至從未系統學習過。
讓他引經據典,無異于緣木求魚。
見秦安瞠目結舌,半晌無言,白胡子老頭臉上露出了早有所料的嘲諷笑容,他捋了捋胡須,繼續拋出第二個問題,語氣更加刁鉆:
“那么,《傷寒論》中,太陽病之提綱為何?再者,麻黃湯證與桂枝湯證,其病因病機、臨床表現及治法方藥,具體有何區別?你且細細道來。”
秦安聽得眼睛瞪得更大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該從何入手。
他本以為對方會拿出一個具體的病例讓他分析病因、闡述治療思路,卻萬萬沒想到,這老大夫的考核方式如此“傳統”和“學院派”,直接考校對古籍經典的背誦和理解!
這恰恰是他最大的軟肋!
“我……我不會背這些!”
掙扎了片刻,秦安最終還是選擇了直截了當地承認,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和倔強。
“哼!連《內經》、《傷寒》這等學醫之根基、必讀之經典都一竅不通的黃口小兒,也敢妄言自己精通醫術,能坐堂行醫?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白胡子老頭的嘲諷如同冰冷的刀子,毫不留情地甩了過來。
對此,秦安雖然心中不服,卻也無言以對。
他深知,在這個將古代醫學典籍奉為圭臬、理論傳承重于一切的時代,如果不會背誦和引用這些經典,即便他擁有再高超的實際診療技術、再新穎的醫學理念,也會被視作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難以得到正統醫界的認可。
“這也不會,那也不會,純粹是來消遣老夫的!趕緊滾蛋!莫要在此耽誤老夫工夫!”
白胡子老頭徹底失去了耐心,揮動著寬大的衣袖,怒聲呵斥道,仿佛驅趕一只惱人的蒼蠅。他可不想在一個“不學無術”的年輕人身上再浪費寶貴的時間。
看著秦安吃癟、一臉窘迫的樣子,一旁的小廝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落井下石地嘲諷道:
“嘖嘖,我還以為來了個多了不起的人物呢,原來就是個銀樣镴槍頭,只會耍嘴皮子吹牛罷了!真是浪費先生時間!”
面對白胡子老頭毫不客氣的驅趕和小廝的譏諷,秦安心有不甘,胸中憋著一股悶氣。
他可是足足花費了兩天時間,忍受了漫長的排隊和屈辱,才終于踏進了濟世堂的這道門檻!
一旦今天就這樣被趕出去,以這老頭的固執和這小廝的刁難,恐怕他今后再也難有踏進這里的機會了!
之前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就在他內心焦灼、思緒飛轉,思考著如何挽回局面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診室一側那面巨大的、布滿密密麻麻小抽屜的“百眼柜”。
柜子上每個小抽屜都貼著標簽,上面寫著藥材的名字。
就在這一剎那,秦安腦中靈光一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甘,重新看向白胡子老頭,語氣盡量保持平穩地說道:
“老先生息怒!晚輩承認,在背誦古籍經典方面確實有所欠缺。但是,醫術高低,未必全在于是否能倒背經文!晚輩雖不擅引經據典,但對藥材卻極為熟悉!我可以幫您抓藥、配藥,處理這些繁瑣的藥事!這樣不僅能節省您親自抓藥的時間,讓您能接診更多病人,自然也能為濟世堂賺取更多的銀子!您看如何?”
他再次拋出了“效率”和“收益”這個對方面前似乎有效的誘餌。
“哦?你能抓藥?”
白胡子老頭正準備趕人的動作微微一頓,再次看向秦安,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考量。
這話確實戳中了他的一點心思。
培養一個熟練可靠的藥童極其不易,他身邊這個小廝跟了他整整十年,也才剛剛達到能獨立抓藥、不出大錯的程度。
他一直想再物色一個幫手,但既識字又懂藥材、還細心可靠的年輕人實在難找。
如果眼前這小子真懂藥材,倒也不是完全無用……
聽到這話,旁邊的小廝心里“咯噔”一下,頓時嚇了一跳!
他最大的價值和地位就在于這抓藥配藥的活兒,要是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子給頂了,他這十年豈不是白干了?
他急忙湊到白胡子老頭身邊,帶著焦急和詆毀的語氣說道:
“先生!您可千萬別信他的鬼話!他一個毛頭小子,連《內經》都不懂,怎么可能認得那些繁雜的藥材?依我看,他怕是連艾草和青蒿都分不清,純粹是信口開河,想蒙混過關!”
“不試試怎么知道呢?”
秦安沒有理會小廝的詆毀,目光坦然地看著白胡子老頭,語氣堅定地回答道。他見對方沒有立刻再次驅趕自己,就知道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
白胡子老頭沉吟了片刻,捋著胡須,終于松口道:
“嗯……也罷。小子,老夫就給你這個機會!若你真懂藥材,留下做個藥童也未嘗不可。若是胡吹大氣……” 他后面的話沒說完,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十足。
“先生!不可,不可啊!這來歷不明的小子……” 小廝還想阻攔。
“閉嘴!這里是你做主還是我做主?”
白胡子老頭不滿地瞪了小廝一眼,厲聲呵斥道。小廝嚇得一縮脖子,立刻噤聲,只能用怨恨的眼神盯著秦安。
“小子,老夫先考你個最簡單的。”
白胡子老頭隨手指向那巨大的百眼柜,淡淡道,“你去,把‘人參’給老夫找出來。”
“好說。”
秦安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到百眼柜前。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寫滿藥材名稱的標簽,雖然大多是巫族文字,但他驚喜地發現,不少標簽旁邊竟然還用細小的漢字做了標注!
他很快鎖定了一個標注著“人參”的抽屜,利落地拉開,取出了里面干燥的根莖藥材,轉身遞到白胡子老頭面前。
“老先生,您看是此物嗎?”
這速度,甚至不比跟在身邊十年的小廝慢!白胡子老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微微頷首:“嗯。你再去把‘半夏’找出來。”
這一次,秦安稍微多花了點時間,因為半夏的標簽位置不那么顯眼,但他依然憑借著對漢字標注的識別,很快在另一個區域找到了目標,并將其取出。
接下來,白胡子老頭又接連考了“當歸”、“枸杞”等好幾味常用藥材,秦安都憑借著柜上的漢字標注,準確無誤地一一找出,雖然對柜子布局不熟導致動作稍慢,但都在白胡子老頭可接受的范圍內,最重要的是,沒有認錯一味藥!
“嗯……不錯!眼力尚可,認得還算準。”
白胡子老頭捋著胡須,終于露出了些許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
他自然注意到了秦安是依靠漢字標識來辨認的,但這本身也說明這小子至少是識字的,而且對藥材的基本形態有所了解,這對于一個藥童來說,已經算是難得的基礎了。
秦安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氣,幸虧這圣城的醫館還保留著漢字標注,否則他今天真要抓瞎了。
這個發現不僅讓他輕松通過了考核,更讓他堅信,圣城與外界一直保持著某種聯系,并非完全隔絕。
“老先生,不知我如今……是否可以留下?”
秦安趁熱打鐵,語氣急切地問道,眼中充滿了期待。
白胡子老頭看著秦安,那剛剛浮現的一絲滿意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精明、審視甚至是一絲冷厲的表情。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安,語氣陡然一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迫感:
“留下?當然能留下!但不是留在我這濟世堂——”
他聲音猛地一沉,如同驚堂木拍下,
“而是官府的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