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有些硬,昨夜睡得不太安穩(wěn),出去活動了一下筋骨。”
李景隆笑了笑,語氣自然,說著便彎腰將迎上來的兒子知遙抱在了懷中。
小家伙穿著一身小小的錦袍,臉蛋圓嘟嘟的。
鉆進爹爹懷中后,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摟住了爹爹的脖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袁楚凝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可當她的目光掃過李景隆的眼睛時,眉宇間又不由得閃過一抹疑惑。
李景隆眼眶中的紅血絲十分明顯,那分明是一夜未合眼才會出現(xiàn)的癥狀。
哪里像是只是出去活動了一下筋骨?
李景隆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疑慮,卻沒有再多解釋。
只是抱著知遙,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低頭逗弄著兒子。
時不時發(fā)出幾聲溫和的笑聲,將知遙逗得樂個不停,一派父慈子孝的溫馨景象。
云舒月趁著大廳里人少,四下無人注意,默默地走到福生身邊,微微點了點頭。
示意昨夜的行動一切順利,沒有留下任何破綻。
福生看到她的示意,心中悄然松了口氣,也不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回應(yīng)
然后便和云舒月一起,坐在了李景隆旁邊的桌子旁。
裝作整理衣衫的樣子,實則在暗中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沒過多久,小二便端著滿滿一托盤的飯菜快步走了過來。
由于福生給了足夠多的賞錢,今日的飯菜比昨日還要豐盛。
熱氣騰騰的醬肘子、金黃酥脆的炸魚、香氣撲鼻的燉雞,還有幾樣清爽可口的素菜。
葷素搭配,色澤誘人。
剛一上桌,便引得眾人食指大動。
“客官,您點的菜都齊了,快嘗嘗!”
小二恭敬地將飯菜擺好,笑著說道。
幾人也不見外,各自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李景隆今日格外有耐心,當起了全職奶爸。
主動給兒子知遙和女兒嫣兒夾菜、喂飯,動作輕柔熟練。
袁楚凝也得以騰出手來,安心享用著早膳。
看著丈夫溫柔的側(cè)臉,心中的疑慮漸漸淡去了一些。
或許,他真的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所以才會一夜未眠吧。
她了解李景隆的為人,若是真的有事,他不想說,自己就算追問,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隨著時間推移,驛館里的其他客人也都陸續(xù)起床下了樓,大廳里漸漸熱鬧了起來。
有人高聲談笑著昨夜的大霧,有人在催促小二快點上菜,還有人在和掌柜的討價還價,結(jié)算房錢。
似乎誰都沒有注意到,昨夜住在乙字三號、四號房的那四男三女,直至此時都沒有露面。
那四個驍騎衛(wèi)本就行事低調(diào),很少與人交流。
而馬氏三人更是被鐵鏈鎖住,足不出戶。
這般缺席,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李景隆和福生更是將“若無其事”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提昨夜的事情。
只是各自吃著飯,偶爾回應(yīng)一下身邊人的話,神色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
大家的胃口似乎都不錯,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沒過多久便被風卷殘云般吃得干干凈凈。
知遙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靠在李景隆懷里,打了個小小的飽嗝,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袁楚凝和春桃、云舒月也都放下了筷子,臉上帶著吃飽后的愜意。
就在這時,驛館掌柜的罵罵咧咧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臉上滿是怒氣,眉頭皺得能擰出水來。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咒罵著,似乎遇到了什么煩心事。
“三子!你給我過來!”
一進門,便沖著正在收拾碗筷的小二高聲喊道。
小二聽到掌柜的呼喊,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迎了上去。
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討好:“掌柜的,您怎么了?”
“這一大早的,是誰惹您生氣了?”
“還能有誰!”掌柜的氣鼓鼓地指了指二樓的方向,大聲命令道。
“你趕緊上去看看,乙字三號、四號房的那幾位客人是不是跑了?!”
“他們的帳還沒有結(jié)清呢!可他們拴在外面的馬車都不見了!”
掌柜的越說越氣,語氣也變得愈發(fā)急促。
“真是晦氣!竟遇到這種吃霸王餐的主!”
“是!是!小的這就去看看!”小二不敢怠慢,答應(yīng)了一聲,連忙轉(zhuǎn)身急匆匆地向二樓跑去。
坐在桌旁的福生看著小二急匆匆跑向二樓的身影,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頭。
下意識地瞟了李景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而此時的李景隆,依舊沒有絲毫異樣。
正低頭給知遙擦拭著嘴角的油漬,臉上滿是疼愛的笑意。
仿佛完全沒有聽到掌柜的話語,也沒有注意到小二的舉動,自顧自的沉浸在與兒子的互動之中。
就在眾人以為只是一場普通的逃單事件時,一聲驚恐至極的呼喊突然從二樓上傳了出來。
喊聲瞬間劃破了大廳的熱鬧!
“啊!殺人啦!”
“殺人啦!死人了!”
小二的聲音帶著強烈的顫抖和恐懼,尖銳刺耳,瞬間傳遍了整個驛館。
聽聞此言,大廳里所有正在交談、吃飯的客人都大吃一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二樓的方向,眼中滿是震驚和惶恐。
更有一些好事的客人,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被好奇心驅(qū)使。
紛紛站起身來,爭先恐后地沖上二樓,想要看個究竟。
“怎么回事?真的死人了?”
“是誰被殺了?是那幾個逃單的客人嗎?”
一時之間,整個驛館變得嘈雜不堪。
議論聲、驚呼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亂作一團。
很快,二樓便傳來了更加混亂的呼喊聲:“天吶!這里有四具男尸!都沒氣了!”
“怎么只有四個男人的尸體?!昨夜和他們一起的那三名帶著鎖鏈的女子呢?!”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難道昨夜有賊人闖入了驛館?!”
“這也太嚇人了!趕緊走趕緊走,免得惹禍上身!”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客人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臉上的好奇漸漸被恐懼取代,紛紛慌了神。
轉(zhuǎn)身便要下樓結(jié)賬離開這是非之地,連早膳都來不及吃完。
原本掌柜的還想阻攔,畢竟出了人命案,按照規(guī)矩,應(yīng)該等官差到了查清嫌疑之后再放行。
可此刻驛館里人心惶惶,客人們一個個急著逃命,哪里還聽得進他的勸阻?
有人甚至直接丟下銀子,不等找零便急匆匆地沖出了驛館。
掌柜的看著混亂的場面,急得滿頭大汗,卻百口莫辯,根本攔不住。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客人們一個個離去,心中叫苦不迭。
“怎么會死人呢?!”
“這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咱們也該上路了。”李景隆收起手帕,淡淡地說了一句。
語氣平靜得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著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袁楚凝等人,抱著兒子知遙,率先起身,徑直向驛館門外走去。
福生和云舒月對視一眼,立刻起身。
福生快步上二樓取來了眾人的行李,動作迅速,沒有絲毫耽擱。
袁楚凝牽著女兒嫣兒,跟在李景隆的身側(cè),目光復雜地看著丈夫的背影。
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但看著李景隆依舊平靜的面色。
眉宇之間卻閃過一抹遲疑,欲言又止。
夫君一夜未眠的紅血絲、云舒月和福生之間隱秘的眼神交流、還有今日驛館里發(fā)生的命案...、
所有這些細節(jié)串聯(lián)在一起,讓她心中漸漸有了答案。
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看向夫君的眼神中,不由得浮現(xiàn)出一絲莫名的感激和欣慰。
她知道,那三名女子應(yīng)該已經(jīng)安全了。
很快,李景隆再次駕起了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袁楚凝抱著知遙,牽著知嫻,和春桃一起坐進了車廂。
福生和云舒月翻身上馬,一前一后護送著馬車。
車輪轉(zhuǎn)動,馬車緩緩駛出了清風驛,繼續(xù)向著浙江府的方向起程。
身后的驛館中,依舊一片混亂。
呼喊聲、議論聲遠遠傳來,卻漸漸被馬蹄聲和車輪聲淹沒,消失在清晨的風里。
李景隆握著韁繩,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的道路,臉上恢復了往日的沉穩(wěn)。
昨夜的驚險與波折,仿佛只是一場短暫的插曲。
如今,他只想盡快帶著妻兒抵達浙江,平定倭亂。
然后遠離京都的紛爭,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
只是他心中清楚,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便再也無法真正置身事外。
只愿一切來得再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