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方城，前大營和交易區之間的主干道上。
晨光刺破內城高墻時，兩萬人的長龍正緩緩穿過第二城墻的閘門。
他們走在寬闊的主干道上，衣領挺括，面色紅潤。
是那種長期食用潔凈食物才會有的健康膚色。
棉質外套洗得發白卻完整，有人甚至穿著半新的帆布鞋，鞋底的花紋還清晰可見。
這與道路兩旁的部分城外難民，以及從荒野歸來，正準備去交易大廳的拾荒客們，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那些人裹在灰撲撲的破布里，臉頰凹陷，眼神渾濁，像一群誤入人類世界的影子。
就連區外拾荒客們，都驚詫這些內城人的精神狀態和穿著氣色。
“這是內城人！？”
“難怪那么多外城人，擠破頭都想進入內城的入選名單！”
“他娘的，要不是我剛剛從荒野回來，我都還以為自已穿越了！”
“看來，傳聞里，內城的規則完善，生活富足是真的啊！”
“肯定是真的啊，你看看這些畢方軍就知道了！”
說話的人，一指城墻上的那些林立的士兵。
眾人看向這些士兵的時候，不管是難民還是區外拾荒客，全都是一副敬仰的態度。
因為這些畢方軍，不會像安全區那些軍爺一樣耀武揚威，更不會收受賄賂，吃拿卡要。
當然，也十分的嚴厲，根本不會有任何徇私。
所以，畢方城才會成為，淮北一帶最安全的基地。
這個威名甚至已經傳到了更遠的市級安全區。
站在前大營黃色警戒線之外等待的上京特派員，是一名少校軍官。
也是原曙光團里的一名營長，曙光團擴編之后，就被調到了王蕓的身邊，擔任參謀副官。
年齡四十多，名叫謝沉舟。
此次王蕓安排特派員的時候，為了不重蹈覆轍，就讓這個極其穩重的參謀副官親自帶隊，走一趟畢方城。
而謝沉舟的言談舉止十分得體，也受到了鄭潤澤熱情接待。
就直接在交易區后面的臨時居住區給上京特派員的隊伍，單獨安排了一個層，作為招待所。
而就在剛剛，謝沉舟收到了王蕓的指令，讓他在嘗試和肖戰勇溝通一次。
可以把授銜的任命目標，直接換成肖戰勇試一試。
另外提前發出12月的統戰會議邀請。
接到這個命令之后，謝沉舟不敢耽擱，就帶著兩個警衛兵，立馬來到前大營。
剛好遇到了鄭潤澤，提出了求見肖戰勇的要求。
隨后，就等候在前大營的警戒線之外，觀看內城淘汰出來的人。
“謝參謀，這些人是出來干嘛的？！怎么感覺像是很不高興的樣子！”
謝沉舟看著這些精神狀態飽滿，還不斷罵罵咧咧的幸存者，眼中充滿了鄙夷。
“一群不知感恩的垃圾罷了。”
身旁的兩個警衛立馬就反應過來，這些人是什么人。
“這就是被淘汰出來的觀察籍？！”
“唉，真的是應了那句話，斗米恩，升米仇啊。”
“誰說不是呢，很多人好日子過的太滋潤了，就想生事端！”
謝沉舟的特派員隊伍，這段時間在比方城的所見所聞，都讓他們感覺到了文明和向往。
雖然，城外城的壓迫和剝削還在，可相比他們知道的私人勢力好太多太多了。
而城內的傳聞也有很多，也讓他們萬分的好奇和向往。
直到現在看見這些被淘汰的觀察籍，才明白，內城的生活一定比傳聞的還要好。
所以，三個人看向這兩萬人的隊伍，在治安團的護送下，心不甘情不愿的朝著外場走去，都表現的萬分不屑。
但是，人性有時候就是這樣，忘本的人，總覺得這個世界都欠他的一樣。
“憑什么？”
隊伍里一個壯實男人突然吼起來，脖頸青筋暴起。
“我不過是頂撞了組長兩句而已，他一個社區服務人員，這兩句話都不能忍受嗎！”
男人的拳頭攥得發白，嶄新的工裝褲在晨光下泛著不協調的藍。
旁邊燙著微卷發的女人死死摟著個褪色但干凈的布包，反復念叨：
“就差十分，差十分，我就能合格，拿到居民身份了……
為什么啊，到底什么標準啊？！”
她的指甲修剪整齊，此刻卻深深掐進布包里。
更多人沉默著，但眼睛里燒著不服的火。
他們步履有力，腰桿挺直。
這是內城生活留下的最后烙印，也是他們此刻最痛的諷刺。
三個月的“觀察期”像最精密的篩子，篩掉了所有棱角、怨言和嘴巴上的忠誠。
治安團的黑色制服在隊伍兩側沉默移動。
他們沒有催促，沒有鞭打，只是用身體鑄成一道活動的墻。
這些被淘汰者不是罪犯，只是“不適合內城發展需要的人”。
內城的規則平等、忠誠：勞動換一切，但必須是正面的、積極的、對內城認可的勞動。
道路兩旁漸漸聚攏了外城的居民。
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趴在廢墟上，眼睛死死盯著隊伍里一個十七八歲男孩手中的半塊很奇怪，但是很誘人的糖棒一樣的食物。
那是他沒來得及吃完的早餐。
男孩察覺到目光，下意識把食物往身后藏了藏，這個動作讓他自已都愣了一下。
更多的人在低聲交談，手指對著隊伍指指點點。
“看那個男的，那不是畢方城尸潮戰之前，劉麻子那里的人嗎……”
“我還以為他死了呢，沒想到混到內城去了…”
“這種人被淘汰出來的，并不稀奇啊！”
看到眾人都看下了自已，說話的男人指著隊伍里那個男人。
“那家伙，膽子小，心眼子多。
在原先的私人勢力好吃懶做，全靠他媳婦兒用身體換糧食度日。
他媳婦兒死了之后，人就不見了。”
圍觀的人聽到這話，也都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同時，也更加期待新一輪的篩選。
那些渴望的眼神幾乎要穿透治安團的人墻。
對這些人來說，眼前這支衣著光鮮的失敗者隊伍，不是悲劇。
而是希望——是他們擠進那道高墻必須踏過的階梯。
長龍繼續蠕動向前。
內城的白色高塔在身后漸漸縮小，像一座精致的墓碑，埋葬著這兩萬人短暫體面的過去。
而前方，外城的灰色穹頂正張開巨口，等待著吞噬這些仍然挺直腰背、滿腹怨氣的前“居民”。
前大營和交易區之間的主干道盡頭。
那道曾經頂住了百萬尸潮的城墻，以及那厚重的合金大門把陽光切成兩半。
一半還照著內城光潔的合金墻面，另一半，已消失在飛揚的灰色塵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