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種沉默只持續了一兩分鐘,會議室里就重新恢復了爭吵。
只不過話題從難民潰逃,轉變到了如何提高士兵士氣的討論里。
再然后,就又進入到了一個死循環。
崗市基地指揮官,蕭季白再一次毛遂自薦,提出自己先擔任臨時總指揮一職。
整合軍隊,統一調度,抵御尸潮。
然而,這個提議再一次被擱置,誰也不愿意讓其他人臨危受命。
因為一旦防御戰打贏了,那臨時總指揮官就變成了正兒八經的總指揮了。
最終,會議只能虎頭蛇尾的結束。
不過,略微取得的良性結果就是,每個大區,抽調一個團的軍隊,補充到天市安全區和昌市安全區的防線上。
然而,這種調度,對于如此規模的尸潮防御戰,就屬于杯水車薪的支援。
雖然,崗市基地的城墻高度遠勝于沈市基地,可面對的尸潮也是天差地別。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天市安全區駐地的戰斗已經打響。
炮彈沉悶地嘶吼著,拽出弧線砸進墻下那片翻涌的黑色粘潮。
火團騰起,碎肢如爛泥般潑灑,可那翻開的缺口旋即被更多的軀體填平、抹去。
尸潮的前鋒,只是微微一頓,便以更瘋狂的態勢拍向高墻。
“火力延伸!打后續梯隊!”
指揮頻道里,王朝陽的聲音像砂紙摩擦。
這是他第一次直觀的感受到百萬尸潮的視覺沖擊。
現在的他終于是體會到了什么叫做絕望。
從早上7點鐘尸潮攻城,到現在才過去了五個多小時。
槍聲早已連成一片瀕死的金屬喘息。
墻頭每個垛口都在噴吐火舌,彈殼滾燙,在走道上堆積、滑落。
空氣被硝煙和槍管過熱的焦臭煮得粘稠。
“啊——!”
右翼一挺持續怒吼的機槍戛然沉寂,代之以凄厲慘叫。
又炸膛了。
滾燙的碎片潑灑開來,射手捂著臉倒下,副射手手臂豁開,白骨刺眼。
恐懼像冰水,瞬間浸透附近每個士兵的骨髓。
然而黑色潮水已到墻根。
它們開始疊羅漢。
后面的踩上前面的肩膀、頭顱,毫不猶豫。
肢體扭曲著向上堆疊,越來越高。
“上來了!九點鐘方向!”
一名中士士兵猛地轉頭。
一只青灰色的手,指甲烏黑卷曲,“咔”地扣住了墻垛邊緣。
緊接著,一張臉冒了上來。
臉上糊滿污垢,嘴角咧開,牙齒間掛著破碎的迷彩布條和一絲鮮紅的肉。
那是剛才在那個位置的兄弟。
一名身形壯如鐵牛的基層軍官,喉嚨里迸出一聲吼,調轉槍口,子彈敲在那喪尸頭顱和肩膀上,黑血飛濺。
但它摳著墻磚的手紋絲不動,更多的爪子正從它身后探出。
“堵住!用手雷!用一切東西!”
他扔下燙手的槍,抄起工兵鏟撲過去。
身邊列兵臉白如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刺刀,也跟著踉蹌沖上。
晚了。
更多的缺口在別處綻開。
喪尸翻過墻垛,滾落走道,然后搖晃著站起,撲向最近的熱源。
槍聲迅速被怒吼、慘叫、利刃剁骨的悶響和那種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取代。
這名基層軍官一鏟劈進一只喪尸的頸側,黑血噴涌。
他拔出鏟子,踉蹌后退,背抵住冰冷墻體。
走道已成人間煉獄。
身旁的士兵被撲倒了,他只聽見一聲短促的“呃……”。
還能站立的身影越來越少,而黑色潮水正從多處缺口洶涌灌入。
指揮頻道只剩嘈雜電流音,他知道王朝陽可能已經跑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墻內。
居民區的寧靜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升騰起的,是匯成一片的、絕望的尖嘯。
那聲音正迎著尸潮灌來的方向彌漫開。
鐵皮屋里,一個柔弱的女人用身體死死壓住兩個蜷縮的孩子,手指摳進泥地。
墻外的槍炮聲停了,一種更原始的聲音清晰起來:
無數拖沓的腳步、非人的低吼、門板被撞碎的爆響、驟起又驟歇的慘叫。
還有那種濕膩的、密集的撕扯聲。
隔壁傳來砸門聲。
然后是木頭劈裂的巨響,男人的一聲悶哼,女人尖厲到極致的哭喊“別過來!”
接著,哭喊變成了嗬嗬的氣音,最后是液體滴落的嗒嗒聲。
鄰居的瞳孔放大,死死盯著自家鐵皮門的縫隙。
一股深色、粘稠的液體,正緩緩地從門底滲進來,蜿蜒著,爬向她的腳邊。
她終于松開了捂著孩子嘴巴的手,自己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眼淚滾燙地淌過冰冷的臉頰,滴落在懷中孩子顫抖的發梢上。
“果然守不住,上面的話,都是騙人了,都是騙人的!”
很多難民死亡之前,帶著對安全區高層無盡的恨意。
正是他們關閉了逃亡了通道,讓原本可以繼續茍延殘喘的難民,徹底變成了喪尸的沙丁魚罐頭。
又是一個周的時間過去。
當天市安全區的最后一道照明光柱熄滅了,槍聲也早已沉寂。
昔日規整的營房與待建的街巷,如今是流淌的猩紅與斷肢鋪就的屠場。
喪尸沉默地俯身、撕扯,將溫熱的生命拆解成不再動彈的肉塊。
一具殘缺的軀體從破損的窗臺垂落,手指尚在無意識地抽搐。
曾是訓練場的空地,此刻堆疊著層層疊疊的尸體。
高墻的缺口處,黑潮仍在源源不斷地涌入,如同墨水注入清水,不可逆轉地浸染著每一寸土地。
這里已不再是避難所。
它只是一個巨大的、尚未冷卻的墳墓,而葬禮,仍在寂靜而高效地進行。
一個一百七十多萬人的安全區駐地,將近三十萬的軍隊,就在短短的一個周的時間里,徹底覆滅。
而這個消息,在第一天城防被破開的第一時間就被各大安全區知曉。
而消息的來源,正是被異能者警衛排,護送逃到崗市基地的王朝陽,親口傳達的。
“什么?!整個天市安全區駐地,全部淪陷了?!”
“是的,第一天城就破了。
這個尸潮里,高階喪尸很多,咱們的槍支很難取得壓倒性優勢。
我建議你,多準備一些備用槍支!”
天市安全區駐地的覆滅,就意味著,原本被各大安全區包圍的崗市安全區,現在需要正面對抗喪尸潮。
蕭季白聽完偵查單位的匯報后,也走上了曾經王朝陽走過的路。
拿起通訊器,尋求東邊兩個安全區的兵力支援。
當其他安全區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也終于開始惶恐起來。
一天時間,天市安全區的正面防線,竟然只頂住了一天時間。
而剩下的七天,全是靠著難民用血肉和喪尸捉迷藏拖延來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