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崔卿何必著急?”
北齊帝干笑兩聲,重新靠回御座。
但那目光,依舊牢牢盯在姜昭玥身上,像是發現了稀世珍寶。
“旨意嘛,倒也沒什么緊要。”
“只是朕今日見了夫人風姿,深覺夫人見識不凡。”
“這深宮寂寥,太后近日身體也時有不適,朕身邊竟無幾個能說上話的明白人。”
他話鋒一轉,笑容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姜夫人,朕看你與朕甚是投緣。”
“日后無事,不妨多進宮來,陪朕說說話,品品茶,也替朕解解乏悶,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這已不是暗示,而是近乎明旨的召喚了。
召一個臣子的誥命嫡母,甚至此時刻意忽略崔灼嶼強調的“庶母”身份,讓她頻繁入宮陪他說說話?
其中蘊含的齷齪意圖,昭然若揭。
簡直是無恥到了極點。
崔灼嶼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殿內的燭火,似乎都隨之搖曳黯淡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直刺御座。
那眼神中翻涌的怒意,幾乎要沖破理智的牢籠,驚得旁邊侍立的大太監后背,都瞬間被冷汗浸濕。
哎呦,這位發火了,怕是不得了。
姜昭玥亦是心中一沉,袖中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帕子。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屈膝,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臣妾惶恐,皇上垂憐,是臣妾莫大的福分。”
“然臣妾愚鈍,出身微寒,見識淺陋,恐言語無狀,污了圣聽,再者……”
她微微停頓,語氣更加鄭重,“國公府內務繁雜,身為誥命,主持中饋,皆是職責所在,不敢有絲毫懈怠。”
“至于入宮伴駕,乃后宮諸妃及宗室貴女之職分,臣妾處命婦之身,實不敢逾矩,亦恐招致物議,有損皇上清名與皇家威嚴。”
說到這里,她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既點明了自己的身份職責,是外命婦,國公府主母,又抬出了太皇太后和禮法規矩作為屏障。
最后,更是將損害皇上清名這頂大帽子巧妙地扣了回去,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北齊帝王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沒想到姜昭玥拒絕得如此干脆,如此滴水不漏!
這樣的榮華富貴,便直接被拒絕了。
還想再開口,但是那番話,他竟找不到一絲反駁的縫隙。
一股被冒犯的惱怒和被拒絕的羞憤,猛地沖上頭頂,讓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沒想到姜昭玥,和崔灼嶼一樣,也是個沒眼力見的。
“呵。”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眼神變得陰鷙,“姜夫人倒是很會說話。”
很會二字,咬得極重,一字一句。
就在這時,崔灼嶼動了。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御座上投向姜昭玥的所有視線。
他并未行禮,只是用一種冰冷的如同亙古寒冰,卻又蘊含著即將噴發的熔巖般的聲音,格外冷硬地說道:
“皇上,時辰不早,臣剛收到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需即刻回府處理。”
“庶母今日亦受風寒侵襲,神思倦怠,恐再滯留宮中,恐御前失儀。”
“所以臣斗膽,先行告退。”
再待下去,恐怕他要維持不住了。
“軍報”兩個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北齊帝北齊帝的心上。
崔灼嶼執掌天下兵馬,邊疆軍情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最不能怠慢的事務。
至于說的失儀,更是帶著冰冷的警告,倘若他再逼下去,后果難料。
崔灼嶼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說完,也不等皇帝開口,直接轉身。
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硬,和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他一把扣住姜昭玥的手腕,隔著衣料,動作看似攙扶,力道卻大得驚人,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
然后沉聲道:“母親,皇上已無他事,我們告退。”
一聲“母親”,清晰無比地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再次強調姜昭玥的身份。
但聽在北齊帝耳朵里面,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警告與嘲諷。
姜昭玥被他拉著,手腕處傳來一陣疼痛,卻也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將她帶離這令人窒息的金絲牢籠。
她沒有反抗,順從地被他帶著,轉身向外走去,甚至沒有再看御座一眼。
心中松了一口氣。
“崔灼嶼,你……”好大的膽子!
北齊帝暴怒的吼聲,伴隨著什么東西被狠狠掃落在地的碎裂聲。
崔灼嶼腳步絲毫未停,恍若未聞。
他拉著姜昭玥,大步流星地穿過無人敢阻攔的殿門。
將帝王失控的咆哮和無盡的覬覦,徹底甩在了身后那金碧輝煌卻又腐朽骯臟的宮殿深處。
誰都別想搶走她。
殿外,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吹散了殿內令人作嘔的龍涎香和壓抑的氣氛。
崔灼嶼緊繃的下頜線條,依舊冷硬如鐵,攥著姜昭玥手腕的力道,沒有絲毫放松。
反而更緊了些,仿佛要將她牢牢護在身側。
宮燈幽暗的光線下,他側臉的輪廓如同刀劈斧鑿。
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猛獸般縈繞周身。
馬車早已在階下等候。
崔灼嶼幾乎是半強迫的,將姜昭玥扶上車,自己也緊跟著跨入。
厚重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車廂內一片昏暗寂靜,只有車輪碾過宮道石板發出的單調聲響。
姜昭玥靠在車廂壁,微微喘息著。
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提醒著她方才的驚心動魄。
她抬眼,看向黑暗中崔灼嶼模糊的輪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尚未散去的,如同實質般的怒火和戾氣。
是一種幾乎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的冰冷火焰。
她動了動唇,想說什么,卻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忽然,一只溫熱粗糙,帶著薄繭的大手伸了過來。
帶著仍舊很大的力道,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般的輕柔,覆在了她冰涼的手背上。
黑暗中,崔灼嶼低沉,緊繃,卻又帶著一種十分豐沛力量的聲音響起。
打破了壓抑的沉默:“昭玥,沒事了。”
短短四個字,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也平息了車廂內翻涌的暗流。
姜昭玥冰涼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緩緩放松下來。
窗外,是呼嘯而過的北齊冬夜寒風。
窗內,是死寂中沉淀下來的,劫后余生般的平靜。
以及那只傳遞著無聲承諾與庇護的,堅定而滾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