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跟朕打賭,說寒門出不了治國良才。偏巧前日江南送來份治蝗策論,寫策的秀才家里是養蠶的,倒比你們舉薦的那些世家子強百倍。”
朝堂上鴉雀無聲,唯聞香爐青煙裊裊。
秦廷敬突然輕笑一聲,驚得前排幾個老臣哆嗦:“既然列位嫌朕的新政礙眼,不如都學楊天歸鄉養老?騰出官位來,正好讓民間賢才試試身手。”
秦廷敬壓低嗓音開口,可那聲音卻像滾地悶雷震得滿朝官員大氣都不敢喘。殿里靜得連銅壺滴漏的水珠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見無人接話,秦廷敬拂了拂龍袍上的褶皺:“孤要開科取士,讓田舍郎也能登天子堂。列位臣工可有話說?”鎏金穹頂下只聽得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文武百官恨不得把腦袋埋進玉笏里。
“好個君臣同心。”秦廷敬嘴角掠過笑意,“曹卿。”
“臣候旨!”
“著你即刻籌辦科舉,昭告天下:想改換門庭的,只管懸梁刺股來考。待學成之日,孤的朝堂自會敞開大門。”
曹淵捧著象牙笏的手微微發抖:“臣就是跑斷腿也給您把事辦妥帖!”
秦廷敬“鏘”地抽出佩劍甩在地上:“帶上孤的龍淵劍,哪個衙門敢推三阻四。”
劍穗上的明珠撞得叮當作響,“先砍了再遞折子。”
當啷一聲劍鳴驚得老尚書踉蹌著扶住梁柱。
這下誰不知道曹侍郎揣著天子令牌?
連御史臺的門檻都要矮他三分。
幾個寒門出身的官員偷偷紅了眼眶,在袖子里攥緊了拳頭。
曹淵摸著冰涼的劍柄,想起這些日子受的窩囊氣,恨不能立時沖去吏部拍桌子。
龍椅上的君王瞧他這副模樣,撐著下巴輕笑:“還不快去?等宮門下鑰可就走不了啦。”
處理完此事,秦廷敬對眾人說:“若無其他要事,今日早朝就到這里。”言罷拂袖而去。
走在御花園青石道上,遠遠望見張太傅與楚三正對坐弈棋,他駐足看了半晌。
這兩個相差三十余歲的人能這般投契,倒是出乎他意料,當初不過是想給剛喪母的楚三尋個開解之人,又念及張太傅獨居孤寂,沒想到竟成就這般情誼。
見那白發老者捏著棋子佯裝懊惱,少年郎君憋著笑偷摸悔棋,秦廷敬連日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幾分。
回勤政殿不過半盞茶功夫,內侍便引著林眾天入內。來人風塵仆仆的皂靴剛跨過門檻便單膝跪地:“微臣參見圣上。”
“起吧。”秦廷敬從兩摞齊人高的奏章后抬頭,隨手撂下朱筆,“此番查抄盧府,可尋得要緊物件?”
“正要稟報。”林眾天從懷中取出本泛黃冊子呈上,“在書房暗格里尋見此物,似是某種秘方。”
薄脆的紙頁在帝王指間沙沙作響,忽然“啪”地一聲被按住。“紫砂花?”秦廷敬盯著其中一頁,墨跡洇染處畫著朵七瓣異花,“前日刑部呈報的禁藥案,那些江湖人服用的……”
“正是此物。”林眾天向前半步,指尖劃過幾行潦草批注,“雖只是初擬的方子,但藥性已非尋常。更蹊蹺的是這頁所載,與微臣上月所中之毒如出一轍。”
他翻到末頁,幾滴墨痕暈開的字跡旁畫著骷髏標記。
秦廷敬霍然起身,玄色龍紋廣袖掃落幾本奏折:“既已研制出這等陰毒之物,后續定有完善之法。盧家抄出的就這些?”
“臣帶人掘地三尺,連灶臺暗磚都撬開查驗,再無所獲。”林眾天從袖中摸出塊沾著泥土的碎布,“倒是后院槐樹下埋著半截藥鼎,鼎內殘渣與配方所述相符。”
雕花窗欞透進的日影漸斜,照得案頭鎏金香爐青煙裊裊。
秦廷敬負手望著壁上《九州堪輿圖》,忽將書冊重重拍在案上:“傳旨太醫院,明日辰時攜近三年藥材出入賬冊來見!”
看著那本卷邊都翹起來的舊書,顯然經常被翻看,看來盧家人沒少琢磨它。
書頁都泛黃發脆了,估摸著在盧家擱了不少年頭。
“那藥丸子的事,”秦廷敬擱下茶盞,“抄盧家時搜出多少罐?”
林眾天掰著指頭回稟:“新抄出來四百來罐,加上早前查扣的兩百多罐,攏共有六百多罐。”
秦廷敬指節叩著案幾:“折騰這許久才六百罐?這藥丸子的做法應該不難啊。”
“屬下也摸不著頭腦。”林眾天搓著手道,“倒是張太傅早年常擺弄花草,陛下不如傳他來問問?”
這話倒讓秦廷敬想起御花園那局棋,轉頭吩咐:“去把張太傅請來,他這會準在和楚三對弈呢。”
林眾天眉毛一挑:“太傅大人竟會下棋?早年聽他說棋子碰都不愿碰的。”
不消半盞茶工夫,張太傅跟著楚三跨進殿來,袍角沾著幾片御花園的落英。
“來得正好。”秦廷敬指尖點著案上的書冊,“說說這紫砂花。”
張太傅捻著灰白胡須:“老臣年少時,這花在江湖上叫人聞風喪膽。看著不起眼,毒性卻霸道得很。沒成想盧家竟拿它煉害人的丹藥。”
秦廷敬將書冊往前一推:“你瞧瞧這制藥的法子。”
張太傅捧著書冊來回翻看,突然“咦”了一聲:“陛下請看,這方子缺了要緊處。
老臣估摸著,剩下的八成在別家手里。”
“此話怎講?”
“這書頁用的是‘千機箋’的巧技。”張太傅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單看哪一頁都是尋常文章,非得把各家的殘本湊齊了,才能顯出真章。”
林眾天反復琢磨那些字跡,終于看出門道:
“你說各家都握著配方的零散部分,這倒奇怪了。按說這些世家向來水火不容,盧家不就是被他們擠兌得走投無路,才來江湖上找幫手的么?”
張太傅輕捻胡須道:“這‘千機紙‘本就是用來互相牽制的。哪家都不愿別人湊出整張方子,這才把配方拆得七零八落。若不是旗鼓相當的對手,斷不會用這等機巧手段。”
“所以雖然都想得配方,卻誰都不肯先亮底牌。”林眾天說著忽然拍掌,“原來如此!”
“正是這個理兒,能和盧家掰手腕的,也就剩下那幾家了。”張太傅頷首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