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廷敬摩挲著茶盞邊沿，突然發(fā)問：“抄家時還翻出什么蹊蹺物件？”
林眾天從袖中摸出半塊鐵牌，上頭烙著道金鉤似的紋樣，只是殘缺得厲害，看不出原本模樣。
楚三接過碎牌時手指微顫，臉色霎時變得煞白，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這牌子……”秦廷敬瞇眼端詳，“倒像是關(guān)鍵線索。”林張二人皆搖頭說不曾見過。
秦廷敬屈指敲了敲案幾：“勞煩太傅暗查此物來歷，再查查紫砂花的來處。”
話未說完，秦廷敬忽地轉(zhuǎn)頭：“楚三？”
只見楚三額角沁汗，勉強擠出個笑：“許是昨夜著涼，這會子頭暈得緊。”
待楚三告退后，張?zhí)的克退D(zhuǎn)過回廊，這才壓低聲音：“陛下可是看出什么？”
秦廷敬目光沉了沉：“方才那人，不是楚三。”
張?zhí)岛土直娞祛D時變了臉色：“不是楚三？那他是何時換了性子？說話做事都很自然，難道是楚二？”
“朕瞧著……”秦廷敬摩挲著玉扳指，“怕連楚二都不是。”
“從未見過的新性子？”張?zhí)得碱^皺起深深溝壑。
“楚二最會裝相，行禮時袖子該垂三分就絕不會垂兩分。”秦廷敬抬手比劃著，“方才那人行禮時手指蜷著，看朕的眼神像狼崽子盯著肉。”
兩人對視一眼，這才驚覺都沒留意到楚三的變化。張?zhí)狄娞熳佑杂种梗囂降溃骸氨菹驴闯鏊螘r變的？莫不是因為那塊腰牌……”
見天子頷首，二人臉色又白了幾分。林眾天攥緊佩刀：“要不要把人提到詔獄審審？”
張?zhí)底旖浅榱顺閰s沒吭聲。秦廷敬看在眼里：“急什么？逼狠了反倒讓他縮回殼里，到時候連楚三的魂兒都尋不著。”
林眾天重新翻動書冊，突然“咦”了一聲：“陛下快看這處！”
日頭斜斜照在泛黃紙頁上，竟顯出團赤紅印記。三人湊近了瞧，林眾天嘀咕：“說是火焰吧，邊角又帶著青氣……”
“送去給國師瞧瞧。”秦廷敬話音剛落，張?zhí)狄雅踔鴷鴥酝说介T邊，腳步卻粘著青磚似的。天子擺手：“先生且去，朕省得輕重。”
待張?zhí)底哌h，林眾天壓低嗓子：“陛下可瞧見？老張頭捧著書那勁兒，活像抱著自家祖宗牌位……”
秦廷敬微笑答道：“不過是一介老父的疼惜之情罷了，近些日子許是愈發(fā)濃了些，朕倒不覺得有何不妥。”言罷，林眾天拱手請命要探明紫砂花的生長地界，得了首肯便匆匆退下。
待殿內(nèi)重歸寂靜，帝王獨自摩挲著下頜骨，忽而輕叩案幾召來暗衛(wèi)。明滅燭火中附耳交代數(shù)語后，目光又落回案頭那枚玄鐵令牌，青銅獸首在燈火下泛著幽光，映得他眼底暗潮翻涌。
池塘畔的楚三呆坐凝視著游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池邊青石。水面忽然泛起異樣波紋，他猛然按住自己太陽穴，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險些露了馬腳。”
“早提醒過你少現(xiàn)形。”低沉的男聲從喉間溢出，與他平日溫吞的聲線截然不同。
話音未落又轉(zhuǎn)為清亮的少女腔調(diào)：“這哪能怪我嘛！楚三瞧見令牌的剎那，就像有人揪著我領(lǐng)子往外拽似的。”
纖白手指繞著垂落的發(fā)梢打轉(zhuǎn)，渾然不覺這個動作在男性軀體上顯得何等詭異。
七道截然不同的聲線在暮色中此起彼伏，直到炸雷般的呵斥截斷紛雜：“都消停，老子才睜眼就聽你們聒噪。”
楚三的右眼突然充血，頸側(cè)青筋暴起，左手卻優(yōu)雅地撣去衣襟浮塵：“大哥息怒，依小妹看，下次見著虎符還是讓二哥應付吧？畢竟咱們里頭就數(shù)他……”
話音戛然而止。青年身形微晃，再抬頭時眼神已恢復清明，只是唇色比平日蒼白三分。他對著水面倒影扯出個自嘲的笑：“楚十當真蟄伏在禁宮？那冒牌貨撞見真龍時的丑態(tài)，倒想親眼瞧瞧。”指尖捻碎半片枯荷，驚得錦鯉四散。
正要起身，遠處朱墻轉(zhuǎn)角轉(zhuǎn)出個玄色身影。來者雖未著龍紋，但邁著穩(wěn)健有力的步伐自含威儀，與太子秦廷敬外放的鋒芒不同，此人眉宇間沉淀著經(jīng)年累月的上位者氣度——正是當朝天子秦天霖。
楚三對迎面而來的紫袍男子視若無睹，耳邊回響著秦廷敬的囑咐，“在宮中不必向任何官員行禮”。
直到擦肩而過時，秦天霖才恍然記起，這個面容清秀的異瞳少年，正是弟弟從幽冥司帶回來的特殊隨從。
“主上！”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泰來疾步追至回廊拐角，余光掃過遠處漸行漸逝的玄色身影。待確認四周空寂，他鄭重呈上暗紋密匣：“揚州八大家的密信。”
秦天霖漫不經(jīng)心展開絹帛，指腹摩挲著燙金紋路：“‘共主‘計劃？”話音未落，泰來急得險些打翻石欄上的青瓷盞：“慎言！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與其說他們瘋魔……”年輕的親王倚著朱漆廊柱，望著天際盤旋的獵隼冷笑：“不如說盧氏的覆滅讓這群豺狼嗅到了血腥味。”
泰來攥緊刀柄的手沁出冷汗：“若真到了兵戎相見那天，您要如何自處？”
“自處？”秦天霖突然拔高聲音，驚飛了檐下棲息的云雀，又倏然放輕語調(diào)：“我只要雙親平安，縱使永墜阿鼻地獄又何妨？”
半月后御書房內(nèi)，秦廷敬將鎏金令箭擲于案上：“此次馬家藥市競標，朕要諸位演場好戲。”他展開繪著麒麟圖騰的輿圖，“第一，我們要在馬氏族人面前展示資金實力；第二，滄州馬家素來偏愛豪爽作風。”
隨行的戶部侍郎李嘯明盯著成箱的銀票瞠目結(jié)舌：“陛下的意思是……？”
“吃最貴的珍饈，住最奢的別院。”年輕帝王把玩著夜光杯，眼底泛起狡黠流光：“記住，揮金如土才是最好的投名狀。”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混著李嘯明興奮的吞咽聲，為這場即將啟幕的豪奢大戲敲響了前奏。
晨光初現(xiàn)時，秦廷敬將羊皮地圖緩緩展開，指尖劃過青墨繪制的路線：“諸位如今已是江湖風云人物，此次行動需改換形貌。”
說著從袖中取出數(shù)個精巧人皮面具，“連名諱也要暫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