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廷敬突然駐足在一個玉器攤前，拿起枚青白玉連環(huán)：“馬騰用漕運碼頭換商賈的忠心，再用商稅養(yǎng)全城百姓。”
他忽然拽過楚三手腕，將溫潤玉飾扣上對方脈門，“你盯著這物件足有半盞茶時辰，可是想起了什么？”
楚三踉蹌后退撞翻竹筐，柑橘滾落間露出腕間相似的玉紋：“屬下在幽州當暗樁時，見過這種特制的玉扣暗鎖。”
斜陽透過玉環(huán)映出暗紋，秦廷敬瞳孔微縮，那竟是前朝工部秘傳的機關(guān)圖譜。
秦廷敬捻著手中玉佩沉吟：“這物件真是他從前貼身之物？”
此刻倒有些想念楚二的存在，至少能幫著辨識楚三對這些古物的熟悉感。思緒至此，他忽然察覺異常，最近楚一楚二竟都銷聲匿跡了。
記得月余前，楚三體內(nèi)的人格切換頻繁如走馬燈，初遇時更是瞬息萬變。
如今卻似常人般隨行交流，僅是寡言些。
莫不是前些日子配的安神湯起了效？或是遭遇什么變故迫使其他人格蟄伏？
雖覺蹊蹺，秦廷敬轉(zhuǎn)念又覺這般未嘗不好，或許正是病癥轉(zhuǎn)愈之兆。
他揚手示意攤主：“此物我要了。”
商賈眼中精光乍現(xiàn)，搓著手諂笑道：“客官好眼力，這和田籽料采自昆侖山巔。”
“報價即可。”秦廷敬截斷話頭，兩指夾著銀票懸在半空。
“五千兩！”商販喉結(jié)滾動，接住飄落的銀票時不忘推銷：“東家可要看看這對金鑲玉瓔珞？正配令弟這般清俊人物。”
楚三足下一滯。倒非因那俗氣首飾，而是“令弟”二字令他恍然，秦廷敬不過弱冠之年，較張?zhí)瞪杏兹铮瑓s已肩負家國重任。
反觀自己年將廿五仍渾噩度日，不覺赧然。
秦廷敬未察身后目光，信步轉(zhuǎn)往他處。
眾人閑逛片刻正欲歸去，忽聞譏誚聲破空而來：“堂堂司天監(jiān)少卿，就購得這般寒酸物件？”
抬眼望去，粉面書生執(zhí)扇而立，眼尾斜挑盡是輕蔑。
秦廷敬微微蹙眉：“閣下是？”
白衣青年折扇一甩，露出玉牌上明晃晃的星紋：“連本公子的銀月徽都不認得？果然是鄉(xiāng)野村夫。”
鑲金扇骨敲在青石板上發(fā)出脆響，驚得路人紛紛退避。
“素昧平生卻出言不遜，不覺唐突么？”秦廷敬掃過對方腰間七寶香囊，暗忖這身行頭抵得上尋常人家十年口糧。
白衣人忽然欺近三步，熏香撲面而來：“記好了，白星公子最見不得鼠目寸光之輩，你和楊家廢物菜雞互啄的樣子實在可笑。”
商販竹筐里的青橘被踢得四散滾落，白星繡著暗銀云紋的錦靴碾過果肉：“后日商會上，你們連片碎玉都別想留下。”
說著將剛買的白玉鐲拋向半空，五道銀光應聲而碎，迸濺的玉屑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虹彩。
秦廷敬撣去衣襟落塵，望著滿地狼藉若有所思。倒是攤主慌忙湊近耳語：“公子有所不知，上月漕運碼頭，楊楚兩家主事提著燈籠親自為他夜航船引路……”
“比之馬騰先生如何？”
“馬大人入城那日，白星可是在城樓擺了整席百禽宴相迎。”攤主拇指不自覺摩挲著腰間新?lián)Q的銅秤，“咱們小老百姓的營生，全仰仗馬大人周旋……”
遠處茶樓傳來錚錚琵琶聲，秦廷敬望著白星沒入人群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頸后若隱若現(xiàn)的刺青，半闕殘月浸在血色浪濤里，與傳聞中東海暗盟的圖騰竟有七分相似。
白星在馬騰面前不敢放肆，主要是因為馬騰是當?shù)氐牡仡^蛇，盡管他的勢力比不上世家大族。
然而，秦廷敬心中有個疑問：世家為何會對一個人如此恭敬？
他們一向目中無人，對秦廷敬也不過是表面客氣，何時會對別人如此低聲下氣？
張?zhí)低蝗幌肫鹗裁矗泵φf道：“大人，我們在馬騰的宴會上見過他，他就坐在馬騰旁邊。”
秦廷敬一愣，經(jīng)張?zhí)堤嵝眩坪跤行┯∠蟆?/p>
記憶中，那個人只是安靜地坐在桌旁用餐，像楚三一樣沉默寡言。
怎么一離開酒桌就像變了個人，如此囂張？
秦廷敬思索許久，仍不得其解，搖搖頭，付完錢準備離開。
“楚三？”秦廷敬見楚三還站在原地，目光緊盯著白星離去的方向。
“怎么了？”秦廷敬關(guān)切地問道。
楚三冷冷道：“我很討厭他。”
秦廷敬笑了笑，以為楚三是因為白星最后的行為傷了自尊，便安慰道：“沒關(guān)系，你要是不喜歡，我再給你買個別的，挑個貴的！”
楚三搖頭：“多謝大人，但我討厭的是他這個人。自從他來了，我就看不慣他。他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為，反而讓我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人。”
見楚三怒氣未消，秦廷敬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看向白星離去的方向：“我也討厭他。”
白星的出現(xiàn)壞了大家的興致，眾人也沒了逛街的心思，紛紛回了客棧。
另一邊，園天在楊家的八仙桌前蹺著二郎腿喝茶，楊進氣沖沖闖了進來。
見園天這副悠閑模樣，楊進拍著桌子嚷道：“我們楊家花重金請你來是當保鏢的，不是讓你在這兒當大爺?shù)摹！?/p>
說著突然陰惻惻一笑：“不過你也蹦跶不了幾天了，等家里長輩們到了，我定要告你個玩忽職守！”
園天把茶碗往桌上一磕：“盡管去告，我倒要看看他們是把我請走，還是把你這個惹事精掃地出門。”
楊進臉上橫肉抖了抖，轉(zhuǎn)念又覺這不過是虛張聲勢，咬牙道：“好得很！咱們就等著瞧！” 日子晃眼就過，轉(zhuǎn)眼到了酒會當天。
張?zhí)堤觳涣辆涂祚R趕回，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就跟著秦廷敬往酒會趕。
這場酒席擺在山腰上，按馬騰的說法是要讓貴人們體驗“閑云野鶴的趣味”。
雖是山間宴席，馬騰卻舍得下血本布置。
原本長滿野草的山坡，硬是讓他鋪上了三指厚的波斯毯，四角支起鎏金盤龍柱，連樹杈上都掛滿了琉璃宮燈。
最絕的是山泉被引成九曲回環(huán)，繞著宴席潺潺流淌，每個彎道處還擺了漢白玉雕的仙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