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中央擺著紅木大桌,上頭擱著好些個羊脂玉雕的盤子。
最絕的是,馬騰專門叫人挖了個藏冰的地窖用來存吃食,窖口蓋板竟是拿整塊雪花銀打的,這手筆真是闊氣到家了。
日頭底下整個場子金晃晃的,襯著四圍綠得發黑的樹林子格外扎眼。
雖說這布置和周邊景致格格不入,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馬騰慣常的做派。
秦廷敬帶著人晃進場子,見主位上還空著,隨便撿了個座就癱下來。
隔老遠瞧見楊瓊端著酒杯沖他虛晃了晃,倆人心照不宣裝不認識,他們暗地里合計的事兒可不敢露餡。
楊進前腳剛跨進門,后槽牙就咬得咯咯響。
瞅著秦廷敬那副悠哉樣,他壓著嗓子哼道:“看你能得意多久。”
后頭跟著的園天直撇嘴,最見不得這種陰溝里使絆子的路數。
沒過半炷香功夫,白星冷著臉就進來了。
他往門框那這么一戳,原本鬧哄哄的場子立馬跟掐了嗓子的公雞似的。
這主兒壓根不搭理四面八方的眼神,大剌剌往馬騰的主座邊上挨著就坐。
秦廷敬眉毛剛挑起來半截,轉念又給壓回去了。他原以為白星得過來找茬,沒成想今兒倒安分。
“怪胎……”他咕噥著轉頭打量四周,滿屋子坐的雖說都是來爭買賣的,可真正摸得準馬騰心思的能有幾個?
“宮里那頭查得如何?”秦廷敬歪著身子問張太傅。老頭兒趕忙攏著袖子湊過來咬耳朵,話還沒說完,外頭忽然響起陣腳步聲。
但見馬騰搖著把湘妃竹扇子踱進來,滿屋子人嘩啦啦站起來一片。
秦廷敬屁股就跟粘在凳子上似的,端著茶碗沖主位方向抬了抬下巴。
馬騰也不惱,笑呵呵拍了兩下手掌:“承蒙各位賞臉,咱們閑話少敘。”
話音還沒落地,有個穿絳紫袍子的胖子躥起來嚷道:“馬大人,我們趙家包攬藥坊營建,只要四成利,連料錢工錢都給您兜著。”
“哼,你們趙家也敢來分這塊大蛋糕?我們劉家只要三成利。”穿灰西裝的男人拍著桌子站起來,手里的雪茄灰簌簌往下掉。
“做你的白日夢!三成利你們還能剩下幾個銅板?”趙家代表把茶杯重重磕在黃花梨茶幾上,震得茶湯都濺了出來。
也難怪他們爭得面紅耳赤,馬騰在藥材界可是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光是他手上那些醫院和連鎖藥房的渠道,就夠把新藥廠的貨鋪遍大江南北,這買賣閉著眼睛都能賺錢。
“各位稍安勿躁。”馬騰用指節輕叩兩下桌面,聲音不大卻讓滿屋子人都閉了嘴。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長衫,在滿屋西裝革履中顯得格外從容。
等屋里只剩窗外的蟬鳴聲,他才接著說:“分紅的事都好商量。不過有件事要請教各位,若是有本事搞到特殊藥材的,我這兒倒是有個現成的財路。”
話音未落,候在門邊的伙計捧著個雕花檀木盒快步進來。
陽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正照在盒蓋鎏金的云紋鎖扣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馬騰接盒子時手分明抖了一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盒蓋掀開的瞬間,整個屋子驟然冷了好幾度。
躺在紅綢上的雪蓮像是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花瓣上凝著冰晶,花心里還汪著水珠子。
馬騰用尾指沾了點露水,立馬縮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這叫千年雪蓮,得在雪山頂上凍足九百九十九年才能開花。今兒請諸位來,就是要合伙做這株仙草的買賣。”
白星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雪蓮,嘴角微揚:“都說這花能解百毒,不過誰舍得真拿它來解毒呢。千年雪蓮的妙用可不止于此,聽說頂尖高手突破瓶頸時若能用上一株,保準能穩穩當當地更上層樓。”
馬騰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聽白公子這意思,您有弄到手的法子?”
白星擺了擺手:“我庫房里倒是存著別人送的一兩株,但聽馬老板這口氣,怕是要成千上百?這我可真幫不上忙。”
馬騰臉上頓時垮了下來,嘆著氣轉向眾人:“在座各位要是能牽線搭橋搞來千年雪蓮,藥廠招標權直接歸他,分成條件隨便開!”
這話剛落音,整個大廳的呼吸聲都粗重起來。能隨便定分成比例,這簡直是天上掉金磚的好事。
大伙兒拼命回想自己這些年走南闖北的經歷,可要真這么容易到手,馬騰又怎會舍得讓出這么大塊肥肉?
“馬老板,我這兒有百年雪蓮成不成?”角落里有人怯生生舉手。
馬騰苦笑著搖頭:“差著九百年的火候呢,實在對不住。”
男子嘆著氣坐下。雖然百年雪蓮和千年雪蓮只差個字,但藥效可差著十萬八千里。
“真沒人能弄到嗎?”馬騰掃視全場,見大伙兒都悶不吭聲,喉嚨里擠出半聲嘆息。要是沒人應聲,恐怕只能和楊家合作了。
這世家大族他原本是萬萬不想沾邊的,他這買賣人就想圖個清凈,最怕被卷進什么派系爭斗。
可只要跟世家扯上關系,就算你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旁人眼里你就是世家那頭的人。
要說馬騰對皇權倒沒什么心思,他就想在滄州安安穩穩做買賣,過他的太平日子。
雖說現在世家還能站穩腳跟,可哪天要是被皇帝連根拔起,自己肯定也得跟著遭殃。
眼下看朝堂上那架勢,兩邊早晚得真刀真槍干一場。
“馬老板,我這倒有條路子能弄到千年雪蓮,要不要合計合計?”正當馬騰心灰意冷時,這話像火星子似的把他眼睛又給點著了。
他蹭地轉頭,正看見秦廷敬笑模滋兒瞅著他。
“秦掌柜當真?”馬騰三步并兩步沖上去,一把攥住對方的手。
秦廷敬拍著胸脯道:“咱們打交道這些年,我啥時候誆過你?不過你要多少?”
馬騰掐著指頭算了算:“約莫得二十來株。”
秦廷敬不動聲色抽回手,溫聲道:“二十來只倒也不算難事,總歸能周轉開。”
馬騰剛要拱手道謝,門外傳來一陣踢門聲。
粗布門簾被掀得嘩啦作響,闖進來個穿綢緞短褂的圓臉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