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無盡的沉默。
這個小房間里,母女倆都安靜了起來,不在說話。
卡洛琳那渾濁的眼珠子,終于從吵鬧的電視屏幕上移開,慢吞吞地、帶著審視地,落到了泰樂手上。
她看到了那份合同。
雖然她不認(rèn)得幾個字,但那白紙黑字、那打印得整整齊齊的格式,還有泰樂那副視若珍寶的神情。
良久,卡洛琳才終于開口。
“去華國?”
卡洛琳嗤笑一聲。
“就你?一個黑丫頭,連高中都沒念完,哪個傻蛋會跟你簽合同?賣身契吧?哪個場子要你去賣唱?還是……賣別的?”
她的眼神變得刻毒,上下掃視著泰樂年輕的身體,像在估量一件貨物。
泰樂猛地轉(zhuǎn)過身,眼睛死死盯著沙發(fā)上的女人。
昏暗的光線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燒紅的炭。
“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壓抑的憤怒而微微發(fā)抖。
“是唱歌!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工作!去華國!上電視唱歌!”
“華國?!你瘋了嗎?!你腦子被門夾了?還是被哪個黃皮猴子灌了迷魂湯?!華國?!那種鬼地方!”
泰樂看著她媽這副樣子,心底那點殘存的猶豫和軟弱瞬間被怒火燒成了灰燼。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沙發(fā)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試圖掙扎卻徒勞無功的女人。“對,華國!離開這里!離開你!”
卡洛琳的臉扭曲著,她又一次試圖撐起身體,手臂用力地按在沙發(fā)扶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往前撲了一下,目標(biāo)直指泰樂手里的合同!
然而,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意志。
常年酗酒、無節(jié)制的生活早已掏空了她的力氣,那雙腿像灌滿了鉛,沉重得不聽使喚。
支撐身體的手臂猛地一軟,整個人又重重地跌回沙發(fā)深處,彈簧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
她只能徒勞地?fù)]舞著雙臂,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卻離那份近在咫尺的合同越來越遠(yuǎn)。
“給……給我!”
她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充滿了被挫敗的狂怒和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虛弱感。
“不準(zhǔn)簽!泰樂!你敢簽!那種地方……那種地方會害死你!”
她放棄了搶奪,改用語言攻擊。
“你知道什么啊!你以為那是好地方?電視上都是騙人的!那里的人……野蠻!根本不講道理!我聽說……聽說他們吃奇怪的東西,老鼠!狗!什么都吃!街上都是騙子和小偷!警察跟黑幫是一伙的!你一個黑皮膚的外國女人過去,他們會把你生吞活剝了!骨頭渣子都不剩!”
她搜腸刮肚地想著所有關(guān)于那個遙遠(yuǎn)東方國度的、道聽途說的恐怖傳聞,試圖用這些編織的恐懼網(wǎng)住泰樂。
“那是個神秘的鬼地方!到處都是危險!你去了就是送死!聽話,把合同給我,撕了它!老老實實待在家里!這里……這里至少……”
她卡殼了,似乎想找出這個家哪怕一絲一毫值得留戀的好處,卻發(fā)現(xiàn)除了污穢、咒罵和絕望,什么也說不出口。
“這里?”
泰樂的聲音陡然拔高:“在你旁邊才是最大的危險!”
她幾乎是吼叫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因為這個家就是地獄!你就是最大的危險!”
卡洛琳被她吼得愣住了,張著嘴,后面那些編排華國的壞話卡在喉嚨里。
泰樂的眼睛里燃燒著火焰,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她指著那扇薄薄的、永遠(yuǎn)關(guān)不嚴(yán)實、甚至能看到外面走廊燈光的臥室門。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聾了瞎了?那些男人!你帶回來的那些男人!那些醉醺醺、臭烘烘的嫖客!”
“他們看我的眼神……”泰樂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是更洶涌的憤怒,“就像……就像餓瘋了的野狗看見一塊帶血的肉!那眼神……惡心!黏糊糊的!恨不得把我扒光了生吞下去!就在這個客廳!就在我的房門口!你就在旁邊!你就在旁邊收著他們的臟錢!你管過嗎?你吭過一聲嗎?你只會在他們走后罵我‘小騷貨’,罵我‘招蜂引蝶’!我躲在自己的房間里,抱著我的破吉他,聽著外面的動靜,嚇得渾身發(fā)抖!每一分鐘都是煎熬!每一分鐘都像在地獄里烤!”
“在你身邊,我連睡覺都要睜著一只眼!我怕!我怕得要死!我怕哪一天門鎖壞了,或者你喝多了忘了關(guān)門……那種危險,比你說的那個‘神秘國度’可怕一萬倍!至少那里沒有人認(rèn)識我!至少那里沒有人會用那種眼神看我!至少在那里,我可以靠唱歌堂堂正正地活著!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活得像個陰溝里的老鼠,隨時擔(dān)心被踩死,被……被吃掉!”
她一口氣吼完,胸口劇烈起伏,房間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聲和電視機(jī)里空洞無聊的笑聲。
卡洛琳徹底僵住了,像一尊被風(fēng)化的石膏像,臉上那些刻薄、憤怒、驚恐的表情全部凝固。
她夾著煙的手指無意識地松開,燃燒的煙頭掉落在她滿是污漬的睡裙上,燙出一個焦黑的洞,冒起一縷細(xì)微的青煙,她也毫無知覺。
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泰樂,里面有什么東西碎裂了,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茫然失措的恐懼。
她似乎第一次真正“看見”了自己施加在女兒身上的東西,那赤裸裸的、令人作嘔的殘忍和忽視。
她想反駁,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滾燙的烙鐵。
泰樂不再看她一眼。
所有的力氣仿佛都在剛才的爆發(fā)中用盡了。
她感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一種從沉重枷鎖中掙脫出來的輕快感,盡管這輕快感還帶著撕裂的痛楚。
她像避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一樣,側(cè)身繞過沙發(fā),徑直走向自己那個狹小陰暗的“房間”。
那扇薄薄的、布滿劃痕的木門在她身后被用力關(guān)上。
沒有鎖門,她知道這破門鎖形同虛設(shè)。
但她還是用盡全身力氣,“砰”地一聲撞上了門板。
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震得墻皮似乎都在簌簌發(fā)抖。
這聲巨響,是她為自己劃下的一道界線,一道隔絕過去、隔絕恐懼、隔絕那個名為“母親”的噩夢的界線。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泰樂滑坐在地上,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
門外一片死寂,電視機(jī)的聲音不知何時也關(guān)掉了。
剛才爆發(fā)時的怒火漸漸冷卻,留下的是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幾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皺的紙。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fù)崞骄砥鸬倪吔恰?br/>仿佛那不是幾張普通的紙,而是一對脆弱卻蘊(yùn)含著無限可能的翅膀。
她摸索著,從地上散亂的雜物里,找到一支被踩扁了半截的廉價圓珠筆。
筆芯的油墨已經(jīng)不太流暢了。
沒有桌子。
她就著從門縫底下透進(jìn)來的一線微弱光芒,把合同攤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紙張傳到手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fù)鲁觯Ψ€(wěn)住自己還在微微發(fā)抖的手。
然后,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那片需要她簽名的空白處,一筆一劃,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地,寫下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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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泰樂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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