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兒停止了喧囂……
初陽籠罩了須彌……
“久居須彌自在,說法三千蓮臺。”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
“但見諸行無常,只覺涅槃清凈。”
“任我隨風去,品禪還復來……”
無頭僧人腹中有聲,緩緩落下。
原本腦漿迸裂,頭骨塌陷的菩薩頭,竟轉眼恢復到了原貌。
大光明,大智慧!
一頂圓光自生,普照須彌光景。
無頭僧人不再無頭,腹中也不再出聲。
菩薩頭與其斷頸處嚴絲合縫,沒有絲毫不和諧之感,仿佛本就應該如此。
但見菩薩睜眼,開口出言。
“貧僧多謝圣僧,解了此劫?!?/p>
“若無圣僧,貧僧這顆腦袋,尚不知何時能歸?!?/p>
陳袆聞言雖心中早有猜想,但如今聽其親口承認,仍有些心情復雜。
回想黃風嶺這一路,他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其掌握之中。
從初到黃風嶺,點明正路難走,需走小道。
再到亂石林,點醒他殺錯了妖,需救石敢當,才可解決虎先鋒。
仔細想想,也唯有九環錫杖是人皮紙點出的,其余的路貌似都在走,這家伙所給出的路。
“你果然是靈吉菩薩……”
陳袆沙啞著聲音開口,語氣之中滿是苦澀。
石母,石磷磷等等慘劇,都是因祂而起,而他卻對此無能為力。
這一刻,他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一問這位靈吉菩薩,可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非也非也......”
“貧僧為道生和尚,并非靈吉菩薩。”
“正如靈吉菩薩可為道生和尚,卻并非大勢至?!?/p>
“而大勢至卻可為靈吉菩薩......”
自稱道生和尚的無頭僧人,搖了搖頭。
陳袆聽得云里霧里,只覺莫名其妙。
什么叫道生和尚不是靈吉菩薩,而靈吉菩薩卻可以是道生和尚?
莫非指得是佛教當中,所謂的化身一說?
相傳觀世音菩薩有三十二應,即三十二化身。
乃是觀世音菩薩為濟度眾生,根據其種類和根性,所示現的三十二種形相。
若以此來看,道生和尚所言,倒是并無什么不妥之處。
無非是在說,靈吉菩薩乃是大勢至的應身,而祂道生和尚則是靈吉菩薩的應身。
“不過圣僧此言,放在如今倒也并無什么問題?!?/p>
“貧僧如今尋回了靈吉菩薩的腦袋,自然亦可稱靈吉菩薩......”
道生和尚笑著開口,雖不再唱些怪腔怪調,但仍沒改掉喜歡說謎語的毛病。
“還真是靈吉菩薩的腦袋......”
“那等神佛,怎會落得這般下場?”
“你既可稱靈吉,那又是否知道些什么?”
陳袆忍不住開口出聲,問出心中所疑。
道生和尚有了腦袋后,似乎心情不錯,變得很有耐心,并沒有如先前一般瘋瘋癲癲。
祂抬著頭,望著天邊若隱若現的‘門’,語氣飄忽。
“圣僧有所不知,這還要從那場‘天地大劫’說起......”
天地大劫,神佛寂滅,難逃輪回之苦。
靈吉菩薩為躲避災劫,自持砍頭護身,設法跌落果位,淪為妖魔。
不過世間萬物,一切皆需起因,亦需結果。
于是祂收了石敢當為坐騎,并在某一日,佯裝歇息小憩。
石敢當自然不會放過這等機會,便砍了祂的腦袋,打碎了小須彌,放跑了黃風怪。
黃風怪卷走了祂的腦袋,這才有了如今的果。
而失了腦袋的靈吉菩薩,便淪為了妖魔,成了道生和尚。
道生和尚只知后果,不知前因,遂而許多事情,也并未完全清楚。
而若按靈吉菩薩的想法,道生和尚只需帶著石敢當,靜候黃風嶺,等待天命人,助其渡過難關。
只等輪回結束,劫難消弭,祂便能再度重登果位。
只不過靈吉菩薩怎么也沒有料到,這場輪回實在是太久了……
久到眾生沉淪,久到天地生滅!
久到道生和尚,因此變了心性!
“既然祂靈吉可以是貧僧,那貧僧又為何不能是靈吉?”
“劫難消弭,輪回停歇,道生便會坐化,唯有靈吉成佛?!?/p>
“可……貧僧不愿?!?/p>
“貧僧也要成佛,貧僧也想飛升!”
道生和尚張開雙臂,言語之間終于展露幾分瘋癲。
陳袆見祂這般模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色陰沉。
道生和尚所講的故事,雖仍舊有些云里霧里,處處謎語,但卻也讓他,知曉了不少的事情。
諸如神佛無蹤的原因,是因為一場所謂的天地大劫。
而靈吉菩薩之所以掉了腦袋,是因為想要逃過大劫,自降果位。
而石敢當先前曾說過,它犯了一件小事被菩薩怪罪,封進了黃土之中。
這所謂的小事,恐怕指得就是砍下了菩薩的腦袋,打碎了小須彌,放跑了黃風怪。
說起來,倒也諷刺!
神佛想要自降果位,淪為妖魔。
而地上那些妖魔,卻是削尖了腦袋,一個個全都想要飛升當神仙。
這方天地果然病了,而且病的不輕,全都得了瘋??!
陳袆久久未有言語,心力有些憔悴。
瘋瘋癲癲的道生和尚,漸漸趨于平靜,臉上重新浮現慈悲。
“說起來,圣僧能做到如今這等地步,著實出乎了貧僧的意料?!?/p>
“在貧僧的戲本中,圣僧帶出石敢當后,應在臥虎寺上演一出,降魔伏虎的戲碼。”
“而后天降神風,圣僧有袈裟遮體,自然安然無恙。”
“不過那只蛤蟆,則會因此而死?!?/p>
“圣僧嗔怒滋生,自會與這黃風怪,斗個你來我往,隨后死于其手?!?/p>
“屆時貧僧出手,坐享其成……”
“摘了黃風怪的妖頭,取了圣僧的人頭,加之靈吉的佛頭,三花聚頂,這可是諸佛眾神口中的無上相?!?/p>
“只可惜,未曾想圣僧竟技高一籌,尋到了九環錫杖。”
道生和尚滿臉慈悲,語氣之中似是有些遺憾。
祂在看向九環錫杖時,眼中還有些許艷羨。
陳袆聽得面色難看,恨不得將這個算計他的家伙,生吞活剝!
只可惜,如今的他再無任何氣力,只得任人宰割。
“圣僧不必這么看貧僧……”
“圣僧如今幫了貧僧這么大的忙,貧僧怎會對圣僧不利呢?”
“圣僧手上這柄九環錫杖,乃是靈吉特意留下?!?/p>
“貧僧作為道生和尚,記憶有缺,原本還不知其用意?!?/p>
“如今看來,想必是靈吉以防不測,特意為圣僧準備的,貧僧便不奪人所愛了?!?/p>
“貧僧意欲重登果位,做那靈吉道生菩薩,自是要了卻一番因果?!?/p>
“圣僧幫貧僧尋回腦袋,即將重登果位是因,而今貧僧賜法,是為果。”
道生和尚笑了笑,緩步走向陳袆。
祂伸出長著黑指甲的手,便朝著他的額頭點了過去。
陳袆躲無可躲,也無力氣去躲,只得任由道生和尚施為。
他只覺腦門一涼,腦海中似是多了什么東西。
“貧僧所賜之法,名曰砍頭護身法,亦曰續頭,位屬地煞七十二術。”
“上可砍頭不死,護身保命?!?/p>
“中可續頭再生,接頭換身?!?/p>
“下可取敵摘首,降妖除魔。”
道生和尚言罷,便雙手合十,道了聲慈悲。
陳袆面露迷茫,不知這家伙到底發得什么瘋。
一路上算計于他,想要做那漁翁。
而今更是大事已成,竟沒打算殺了他,取走錦襕袈裟,九環錫杖。
不僅如此,這家伙甚至還賜他法術。
難不成真的僅僅只是為了,了卻什么因果?
陳袆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
卻見那道生和尚,已然轉過身去。
祂望向九霄之上的‘門’,口中喃喃自語。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貧僧如今終于圓滿,可以重登果位了。”
“從今日起,靈吉可以是道生,但道生同樣也可以是靈吉?!?/p>
“而今天地大變,神佛尚且無蹤,貧僧重登果位,飛升成佛,便是這方天地唯一的佛。”
道生和尚說到唯一的佛時,不由得咧了咧嘴。
祂的臉上慈悲顛倒,轉而看起來瘋瘋癲癲!
“如今大勢至不存,貧僧即為靈吉,當承大勢至菩薩的果位?!?/p>
“佛曰,阿彌陀佛入滅后,由左脅侍觀世音菩薩補其位?!?/p>
“觀世音菩薩入滅后,則由右脅侍大勢至菩薩補處成佛,掌握化權,號善住珍寶山王如來!”
道生和尚不斷地自言自語,聽得陳袆腦仁生疼。
這家伙真是瘋了!
想要做那靈吉菩薩還不夠,還想去做那什么大勢至菩薩。
而這也就罷了,結果這家伙真正的目的,竟然是想要成就如來果位!
好一個道生和尚!
若論瘋癲,陳袆自愧不如啊……
道生和尚雙手合十,眉目含笑。
祂周身自生佛光,大智慧油然而生。
一時之間,天生異象。
亦如黃風怪一般,地涌金蓮,天花亂墜,仙音裊裊,梵音禪唱。
‘門’矗立九霄,顯得莊嚴肅穆。
道生和尚步步生蓮,朝著那道‘門’飛升而去。
在這個過程中,祂周身逐漸縈繞起仙帶,更具神相仙氣。
我有一佛軀,世人皆不識。
不塑亦不妝,無有貪嗔癡。
今朝終成佛,法相斬三尸。
仰天大笑去,天下盡皆知。
“哈哈哈……”
“圣僧,貧僧先行一步,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