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貨?”
陳袆聽到佛爺二字,強撐著身子抬起頭。
燒焦的眼球,早已不能視物。
但他卻憑借著天眼通,模模糊糊的看見,卷簾面上的掙扎……
“啊——”
“滾!滾啊……”
卷簾瘋狂捶打著自己的腦袋,祂連連后退,身子踉蹌。
往昔種種,皆在此刻,一一浮現。
“佛爺,小,小的想要個兵刃!”
“嗯?”
“嘿嘿,這樣佛爺下次,再闖什么勞什子龍門宴時,小的也能幫上忙了……”
“你倒是有心,不過這周遭也沒什么別的好材料,過段時間再看看吧……”
“喏,蠢貨,我閑下來時,用那長蟲的骨頭順手磨的,不算什么好東西,你先用著。”
“呃,佛爺,蛤蟆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蠢貨!我都說了多少次!”
“誒,算了,懶得罵你了,你先歇會兒吧,這幾天來趕路也沒怎么休息。”
“蠢貨,這一路西行,危險重重,你可以留在井里等我,你真的還要和我一起去嗎?”
卷簾眸子里的光芒,漸漸有了變化。
佛爺,我要跟你一起,西行……
佛爺說過,我不是卷簾!
祂臉上逐漸浮現痛苦之色,周身縈繞著的仙帶,愈發暗淡。
“不!天命人,休想從我手中逃了去!”
卷簾恨聲開口,殺氣騰騰。
祂面色時而猙獰時而痛苦,抓起寶杖便準備了結陳袆。
“不,你不能殺佛爺……”
“我,我還沒找到仙地……”
“仙地!仙地!你還不明白嗎?”
“你所謂的仙地,就是我想要重回的天庭!”
“而我們之所以回不去天庭,就是因為他!”
“若無天命人,便無西行,哪里會生出這般事端!”
“殺了他!殺了他一切就結束了,到時候我們去天庭,去你想要的仙家居所!”
卷簾瘋瘋癲癲,不斷自言自語。
“我,我要找仙家居所,去到仙地……”
“不!不對,我要去的不是天庭!”
“佛爺帶我去的地方,才是仙地,你,你休要騙我!”
卷簾高舉寶杖,死死抵著陳袆的腦袋,隨時都可能會鏟下。
蛤蟆精極力的想要扼制卷簾,然而卻效果寥寥。
祂顫抖著手,連忙開口出聲。
“佛爺!動手啊!蛤蟆我……要不行了!”
話音剛落,祂臉上的恨意,便愈發濃郁,臉上痛苦漸消。
很顯然,蛤蟆精盡力了……
祂手上力道漸重,使得陳袆的腦殼,發出嘎吱嘎吱的碎裂聲。
“哈哈哈!臭蛤蟆!終于閉嘴了!”
“天命人!死吧。”
卷簾發出肆意張狂的笑聲,正欲手上再加力道之際,卻猛地胸口一痛!
祂愣愣的低下頭,便見陳袆不知何時,再度召來了九環錫杖,使其沒入了自己的胸膛。
直至此刻,祂眼中這才恢復了幾縷清明,顯出幾分蛤蟆精的模樣。
祂周身仙氣飄帶,驟然潰散,妖氣淡化。
卷簾又或者說是蛤蟆精,此刻終于露出了,輕松與釋然的笑意。
“哈哈,師傅……佛爺……”
“蛤蟆我……雖然是個累贅,經常,經常幫不上什么忙……”
“咳咳咳……但這一次,我,我應該沒讓佛爺失望吧?”
“佛爺,抱歉啊……”
“我,我好像沒法再陪您,繼續西行了……”
陳袆手臂微微顫抖,心如刀割。
他扶住蛤蟆精,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用力搖了搖頭。
“沒有,蠢貨……”
“這一路走來,謝謝你,你幫了我很多。”
蛤蟆精咧著嘴笑了笑,瞳孔逐漸渙散。
“這樣啊,那就好……”
“佛爺,以后的路,你一個人要小心啊……”
陳袆能清楚的嗅到,此刻的蛤蟆精,身上已經傳來了一股,將死的酸臭味。
不過蛤蟆精尚有一口氣,還未完全散去。
它張了張嘴,似要說些什么最后的遺言。
然而就在此時,陳袆卻忽然想到了什么,情緒變得異常激動。
他趁著蛤蟆精還未咽氣,連忙探出了手。
“蠢貨!你一定要挺住!”
“我想到一個法子,絕,絕對能夠救你!”
“對!我還有道生和尚傳的砍頭護身法!”
“那家伙沒有腦袋都能活,沒道理你活不了!”
“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孑然一身了!”
陳袆言語間,情緒愈發激動。
他死死地掐著蛤蟆精的脖子,并且還在不斷收緊。
蛤蟆精看著陳袆,雙目光彩漸熄。
“嘎吱!”
陳袆猛地用力,伴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他竟直接將蛤蟆精的腦袋,整個擰了下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砍頭護身法,并沒有在蛤蟆精身上起到任何作用。
“不可能!為什么,怎么會這樣!”
陳袆不理解為什么,他掉了腦袋還能活,偏偏蛤蟆精不行。
“不!不對!”
“還有辦法,一定還有辦法,可以試試!”
“蠢貨,你等等,很快的……”
“我馬上就能救你了!”
陳袆撿起蛤蟆精,血淋淋的腦袋。
緊接著,他便不管不顧,朝著自己頸上安去。
血肉觸碰,不過卻沒有半分相連的跡象。
轉瞬間,頭顱便跌落下去。
陳袆手足無措,怔怔的看著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頓時涌上心頭。
一時之間,悲從中來。
他的雙目之中,似是要流淌出什么。
然而干枯的雙眼里,終究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只有兩行鮮血汩汩流下。
“轟隆隆——”
弱水并沒有因卷簾乃至蛤蟆精的死,而有絲毫減退,仍然泛濫成災。
波濤洶涌間,他身下的巖石,徹底坍塌崩裂。
陳袆與蛤蟆精的尸體,隨著巖石一同落入弱水。
不過此時的他,因有執念托舉,無法沉入弱水,只得在水面上隨波逐流。
至于蛤蟆精,則是徹底沉入弱水,死無全尸,凄慘無比。
陳袆孤零零的飄蕩在弱水上,心如死灰。
“死了……都死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高小姐被他吃了。
烏巢禪師因他死了。
石磷磷為他被煮了。
石母被他害死了。
而如今……
他在這方濁世,唯一算得上家人的蛤蟆精……也死了!
陳袆心中的悲痛,難以遏制。
縱使如何默誦心經,也無法將之平息,難以放下。
現如今,人皮紙尚未恢復。
縱使他想一切重來,都沒有任何余地。
陳袆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次的流沙河,竟然會如此兇險!
神通盡出,手段齊用,甚至連破戒佛都出手相助,都沒能敵過身帶神性,近乎圓滿的卷簾。
他原本還以為,自身修行心經,神通齊全,就算遇上大妖魔,也絕不會太過狼狽。
如今看來他錯了,并且錯的很離譜……
陳袆身下浪潮翻涌,無數執念訴說著割舍不了,拋棄不下的執著。
或許……這就是苦海無邊。
弱水翻涌,暴雨傾盆。
“我悔啊……”
陳袆沙啞著聲音,不斷喃喃自語。
他后悔,為什么沒有在黃風嶺多待幾日。
這樣一來,蛤蟆精是不是就能多活幾天了?
他后悔,為什么要帶著蛤蟆精,來走這什么西行路。
若是沒走這西行路,他是不是就不用如此痛苦了?
可是……
他若真因此,一蹶不振……
那些沉尸弱水,死于此地的陳袆,豈不是白白將執念,托付給他了嗎?
蛤蟆精,托付執念,西行……
陳袆腦海中閃過諸多念頭,雙目微微瞪大。
“執念!對,就是執念!”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再隨波逐流,而是低下頭,大口大口的喝起了……無邊弱水!
成千上萬的執念,順著弱水被他痛飲入口。
流沙河三千弱水,本就是由七彩琉璃盞內,所承載的眾生執念所化!
那么死在此處的蛤蟆精,它的執念沒有道理,不在弱水之中!
既然蛤蟆精已死,肉身無法陪著他一路西行,那就由它的執念,它的癡念,陪著他一路向西!
這樣一來,他就不算是孤身一人……
陳袆眼中滿是癲狂,仿佛一個無底洞般,瘋狂吞咽著混濁的弱水。
三千弱水,翻涌不息。
眾生執念,似是找到了歸處,不斷涌向他。
要想在高達,數以億萬億的眾生執念中,單獨分揀出蛤蟆精的執念,無異于大海撈針。
既是如此,那就無需分揀,全都一并承載了便是!
異想天開也好,不自量力也罷!
陳袆不愿讓蛤蟆精的執念,就這么沉淪在流沙河,如孤魂野鬼般回蕩不休。
他也不愿動用七彩琉璃盞,承載眾生執念,使蛤蟆精在無窮歲月中,飽受燈火炙烤焚燒。
無法只度蛤蟆精,那就將眾生一并度化!
他陳袆將承載眾生執念,解脫所有苦難,一路向西,從此不再孤獨!
“嘩啦啦——”
陳袆不斷飲下滔天浪潮,肚皮未有絲毫膨脹。
他腦海之中,不斷回響著眾生執念,意識漸漸崩潰!
承載眾生執念,無異于背負傳說中的須彌山,難以想象,會有多重!
陳袆身子逐漸被壓垮,七竅流血,五臟俱裂。
然而饒是如此,他仍沒有放棄,仿佛不飲盡三千弱水,誓不罷休!
“只要能讓這批貨物送到,娃兒的前程就有著落了。”
“淘出琉璃盞碎片!有了這寶物,大伙的苦就不算白受了!”
“報仇!我要報仇!爹!娘!小妹!”
“我要成為大妖魔,再也不讓他人,瞧不起我!”
難以計數的眾生執念,回響在陳袆的腦海中。
甚至就連淘沙鬼的執念,木吒的執念,都在其中一閃而過。
不知過去了多久……
陳袆緩緩抬起頭,雙目深邃漆黑,沒有絲毫色彩,看起來渾渾噩噩,尤為混亂。
一朝放眼望去,方圓八百里,再無弱水,黃土遍地,滿目瘡痍。
流沙河……名存實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