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永遠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讓人喘不過氣。
江妄坐在冰涼的塑料椅上,手里捏著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化驗單。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那幾個刺眼的黑字上,仿佛要將它們看穿。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水打濕了衣襟,打濕了那張宣判了她命運的紙。
她曾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足夠糟糕,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命運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殘酷。
她不能拖累李懷禎。
這個念頭像一根尖刺,瞬間扎進了她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他那么好,前途光明,有著無限可能的未來。
而她,卻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辰,注定要墜入無盡的黑暗。
她不能讓他陪著自己一起墜落。
于是,她做了一個決定。一個殘忍,卻在她看來唯一正確的決定,消失。
她關掉了手機,退掉了出租屋,搬到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徹底消失在了李懷禎的世界里。
李懷禎的世界,在江妄消失的那一刻,天塌地陷。
起初,他以為她只是鬧脾氣,或者手機沒電。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
電話永遠是關機,信息石沉大海。
他瘋了一樣沖到小屋,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房東告訴他,那個叫江妄的女孩已經搬走了,去了哪里,一無所知。
他去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酒吧,去他們常去散步的海邊,去他們一起吃過飯的小餐館……
每一個承載著他們回憶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卻始終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絕望像藤蔓一樣,一點點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無法呼吸。
深夜,李懷禎坐在書桌前,桌上攤開的是他即將完成的畢業論文,可他的目光卻空洞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他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他必須找到她。
一個幾乎被他遺忘的念頭,在此時浮上心頭。
卜筮。
這這是心誠則靈的東西,若心不誠,卦象便是一片混沌。
而現在,他愿意用他全部的真誠,去換一個找到她的機會。
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江妄的身上,她的笑容,她的眼淚,她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反復回放。
然后,他輕輕拋出了落葉。
落葉上旋轉、碰撞,最終停下。
李懷禎睜開眼,看著卦象,眉頭緊鎖。
卦象很模糊,只給出了一個極其籠統的提示:水流邊,靠近木屬性的東西。
水流邊……木屬性……
他苦笑一聲,這范圍也太大了。
這個城市里,有河流,有湖泊,有大海,有公園,有樹林……
這幾乎等于沒說。
但這是他唯一的希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試。
接下來的幾天,李懷禎在城市里四處奔波。
他去了江邊,去了湖畔的公園,去了植物園……
每一個符合“水流邊,木屬性”的地方,他都一一找過,卻依然一無所獲。
希望一次次被點燃,又一次次被澆滅,他的心在希望與失望的反復拉扯中,疲憊不堪。
這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又來到了他們最常去的那個海邊。
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吹拂著他的臉龐。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拖著沉重的腳步,在海邊的長椅上坐下。
他望著遠方的海平線,心底一片茫然。難道,真的要失去她了嗎?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際,身旁一個穿著嚴嚴實實、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女子突然站起身,快步跑開。
那個身影,那個瞬間流露出的孤獨與落寞,讓李懷禎的心猛地一跳!
是江妄!一定是她!
她也在躲著他!
他幾乎是本能地彈了起來,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
他一把從背后抱住了那個女子,聲音帶著壓抑了許久的顫抖和思念:“江妄!我終于找到你了!我……”
話還沒說完,一個清脆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臉上。
“神經病!誰是你江妄!放開我!”
女子奮力掙扎,轉過身,露出一雙充滿憤怒和驚恐的眼睛。
李懷禎徹底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雖然身形與江妄有幾分相似,但那雙眼睛,卻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那雙。
他錯愕地松開手,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女子瞪了他一眼,罵罵咧咧地快步離開了。李懷禎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卻是一片冰冷的失落。他認錯了人。
這最后的希望,也化為了泡影。
他失魂落魄地轉過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心碎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而又虛弱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怎么了,在這種地方也能被你找到?”
李懷禎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緩緩轉過身,看到了站在不遠處路燈下的江妄。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風衣,裹得嚴嚴實實,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幾乎透明。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一絲疲憊,還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李懷禎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破涕為笑,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絲孩子氣的得意:“你忘了?我會卜筮的。畫地為牢,你躲不掉的。”
江妄苦笑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憔悴的臉頰,自嘲道:“我這樣子……是不是很狼狽?”
李懷禎沒有回答,他幾步上前,目光如炬,緊緊地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道:“得病了?”
江妄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沒想到,他竟然一語道破。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繼續隱瞞,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懷禎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是那么溫暖,那么堅定,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別怕,”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聲音溫柔而有力,“沒什么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江妄靠在他肩上,感受著他的心跳,一直強忍的淚水,終于決堤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