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債?”鏡紅塵臉上的笑容更盛,也帶著一絲諷刺,“可以理解。畢竟,這兩大帝國的黃金儲備早已近乎枯竭了吧。連次一等的白銀,恐怕也所剩無幾,無法支撐他們龐大的需求。所以,他們只能向貴院賒賬購買。”
“正是如此。”穆恩并未否認,這已是半公開的秘密,“所以,如果你們要和我們做貿易,也要使用我們學院的貨幣。”
鏡紅塵皺了皺眉頭道:“這恐怕就有些強人所難了。貴學院之前長期秉持超然立場,并未與我國建立正式外交與貿易關系,突然要求我們使用貴院的貨幣。這就超出晚輩的能力范疇了。”
他直視穆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其次,也是更實際的……我不知道,我們明德堂,需要向貴學院購買什么?”
“用我們史萊克學院的金券來結算,這是我們最后的底線。”穆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其他可能性的決絕。
但鏡紅塵卻也毫不示弱道:“用黃金或白銀結算,這也是我方最后的底線。”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現實主義的冷酷與提醒:“穆老前輩,請您清醒地認識到一點:無論我們今天在這里談成什么條件。所有這些條件的最終履行,都需要我鏡紅塵能夠平安地返回日月帝國,稟明陛下,獲得批準,才能付諸實施。包括我們明德堂的事宜,我也只是擁有提議權,而沒有決定權。”
“在這所有可能的條件中,只有‘用黃金或白銀結算’這一條,是我鏡紅塵,以明德堂堂主的身份和權限,有十足把握在返回后能夠推動實現,并且愿意去全力推動實現的!因為這對我們日月帝國整體有利,對我們明德堂也有利!這是一個雙贏的方案!所以您不用擔心我回去后會反悔。”
“利益可以分享,但貪心……往往會導致一無所獲。晚輩言盡于此,還望前輩三思。”鏡紅塵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告誡。
鏡紅塵的強硬是有把握的,且不說自己有拉一些學生墊背的把握,而是史萊克在已經出現內部危機的情況下,如果還激怒他們日月帝國,那恐怕真的要接受滅頂之災了。
因此,他確信,穆恩越是強硬,反而越是心里沒底。
當然鏡紅塵也不敢太過分,畢竟拿自己的命去賭絕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果然,穆恩沒有再立刻反駁或施加壓力,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鏡紅塵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萬千思慮流轉,最終歸于一種深沉的平靜。
“此事,不急在一時。”穆恩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紅塵堂主遠道而來,既然是為了合作之事,不妨就在我史萊克學院多盤桓幾日。正好可以讓你我雙方,都有更充足的時間,仔細思量。”
鏡紅塵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絲欣然之色:“穆老前輩盛情,紅塵卻之不恭。能與天下魂師圣地多親近幾日,本就是晚輩心中所愿。此次前來,本就是為了與史萊克學院探討合作,初始雖只是交流學習一途,如今若能多開辟一條互利交易的通道,那也是大功一件,晚輩豈會急于離開?”
穆恩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鏡紅塵對玄老和穆恩分別拱了拱手,神態自若地跟著玄老離開了海神閣二樓。
待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下方,房間內只剩下穆恩一人時,他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只是眉宇間那抹凝重之色,再也無需掩飾,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片刻后,玄老去而復返,臉上帶著明顯的憂色與不解。他走到穆恩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問道:“穆老,我們學院的情況……真的已經糟糕到這種地步了嗎?即便那黃金樹的信息真的斷了,以我們史萊克城的黃金儲備,難道還不夠我們支撐一段時間,從容尋找解決之道嗎?”
穆恩緩緩睜開微閉的雙目,看向玄老,眼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無奈。
“玄子,你還是沒看明白。這早已經不是我們史萊克學院一家的問題了。我們,只是這個龐大而腐朽體系最頂端、也最顯眼的那一部分。”
穆恩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我們斷了供應,首先恐慌的不是我們自己,而是天魂和斗靈,那兩個已經被我們養得離不開這種頂級資源輸入的國家魂師上層。他們的恐慌會轉化為對內部更瘋狂的壓榨和對外部更急切的尋求,這會迅速抽干他們本就瀕臨崩潰的經濟血脈。然后,經濟危機會像瘟疫一樣蔓延,貨幣貶值,物價飛漲,民生凋敝……當普通民眾連飯都吃不起的時候,誰還會在乎魂師需要的魂環和魂骨?”
“屆時,矛盾將不再是魂師與魂師之間對資源的爭奪,而是整個魂師特權階層與賴以生存卻即將被他們榨干的億萬民眾之間,你死我活的生存斗爭!我們史萊克就算有再多的黃金,能買來整個社會的穩定嗎?”
玄老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穆恩描述的畫面過于沉重和真實,讓他一時語塞。
他隱約明白,但長久以來“力量至上”、“魂師為尊”的思維定式,讓他難以真正體會那種全面性的社會危機。
穆恩看著玄老依舊困惑中帶著些許不以為然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轉移了話題:“玄子,我之前讓你有空的時候,多看些那些普通人寫的書籍,你看的怎么樣了?”
玄老聞言,臉上頓時露出窘迫之色,他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嘟囔道:“穆老,您這可就太難為我了……您也知道,我平生最愛的就是修煉、打架、還有……吃點喝點。看書我也愿意,但我更想看和魂師有關的東西,畢竟我們只是一所學院啊。”
他的回答坦率得近乎粗魯,卻也符合他一貫的形象。
只是,有的時候,你的形象不是由你自己的聲明可以決定的。史萊克學院在大眾心中不再是是一所學院了,它的實際影響力也不是一所學院那么簡單的。
“是啊……目前似乎依然是魂師的時代。”穆恩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語,“在這個時代里,只要個人的魂力足夠強大,武魂足夠頂尖,似乎就可以無視許多規則,凌駕于許多問題之上。力量,就是最大的道理,也是最簡單的答案。”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玄老身上,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示:
“但是玄子,這樣的時代……就要過去了。或許,就在我們眼前,就差那么幾代人的時間,甚至可能更快。而在那個新的時代,光靠個人的勇武,就無法再決定一切了。”
穆恩的眼神銳利起來:“你若不能改變這份武夫的心態,那么,即便你是我之下、史萊克的最強者,你也永遠無法真正接替我的位置。因為,未來的挑戰,將不僅僅是強大的敵人,更是整個生存環境的變遷和文明秩序的洗牌。光靠拳頭……不夠了。”
玄老聞言,神色也鄭重了一些,他撓頭的手放了下來,認真地點了點頭:“穆老,我明白了。我會盡量試試看。”
他明白了穆恩的擔憂和期望,也承認自己的不足。但是,他眼神深處,對于“魂師時代即將過去”這個判斷,依舊有些不以為意。
在他看來,極限斗羅的力量,依舊是移山填海、決定國運的存在,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會被取代的?
至于海神閣主的位置……他玄子逍遙慣了,其實也并不在意。
玄老離開房間后,穆老陷入了沉思,他知道自己已經讓步了,而且是把主動權給讓出去了,因為他沒想到,她居然會和鏡紅塵一起來。
剛才如果雙方火拼的話,他確實有把握殺死鏡紅塵,但代價實在不好估計。
可現在選擇了讓鏡紅塵暫時留下,那就已經無法用他生命去威脅了,畢竟,那個女孩既然一起前來,就不可能坐視不管。
穆恩怎么也沒想到她會來,雖然他們第一次見面的確是穆恩前往明德堂查看的時候被她發現了。
但實際上,早在很久以前,穆恩就已經知道她的存在了。
而且,關于這個孩子,穆恩有著比較穩定的信息來源。
所以他知道,自她死而復生以來,她從未離開過日月帝國,甚至很少離開過明都。
沒想到,她今日居然來了史萊克學院。
與此同時,海神島另一側,波光粼粼的海神湖畔。
午后的陽光透過稀疏的云層,灑在平靜如鏡的湖面上,泛起細碎的金鱗。湖邊,兩把簡單的折凳,兩根看似普通的魚竿伸向湖心。
垂釣的是兩位少女。
左邊一位,身姿高挑,穿著簡潔的白色勁裝,外罩星輝薄氅,一頭如月光傾瀉般的銀色長發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發梢泛著冰藍光澤。她有著一張絕美容顏,肌膚勝雪,五官完美得不似凡人,尤其是一雙黑曜石一般瞳眸,仿佛能倒映出整個世界的秘密與疏離。正是朱明玥。
右邊一位,看起來年齡相仿,約莫十三四歲模樣。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淺灰色裙裝,款式簡單,卻異常合身。她有一頭柔順的及肩中短發,發色是那種富有生命力的獨特灰色,在陽光下流轉著珍珠母貝般的溫潤光澤。
她的面容同樣精致絕倫,與朱明玥是截然不同的美感,更偏向清冷與純凈,如同冰雪雕琢的精靈。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平靜得近乎空茫,臉上幾乎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淡然。正是跟隨鏡紅塵前來、與穆恩有過短暫交談的那位神秘灰發少女。
兩位同樣擁有驚世容顏、氣質卻都冷清疏離的少女并排而坐,靜靜地盯著湖面的浮漂,構成了一幅奇異而靜謐的畫面。
但比起她們的美貌,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們身上的超越者的氣質,帶著一種“非人”的完美與距離感,令人心生震撼,卻不敢有絲毫褻瀆或戀慕的念頭。
灰發少女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空靈而平靜,如同玉珠落盤:
“你應該已經想好了吧?”她沒有看朱明玥,依舊注視著湖面,“對你而言,擁有那種分身的能力,親自去一趟日月帝國,并不算什么難事,也幾乎不會有什么風險。”
她直接提出了邀請,或者說是建議。
朱明玥的眼眸微微轉動,瞥了身邊的少女一眼,語氣同樣平淡無波:“你特意跟著鏡紅塵來史萊克,應該不僅僅是為了邀請我這么簡單吧。”
她沒有直接回答去不去的問題,而是反問對方的目的。
灰發少女輕輕點了點頭,承認得很干脆:“當然不是。主要目的,是來確認一些事情。順便……確保紅塵堂主能夠安然返回。”
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微妙的探究:“沒想到,黃金樹那條隱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通道,竟然真的被徹底斬斷了,連殘存的靈魂意志都不見了。這件事……是你做的嗎?”
她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定朱明玥,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朱明玥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仿佛沒有聽到這個問題。
她沉默了片刻,反而拋出了另一個問題:“你,究竟是誰?”
灰發少女面對這直接的質問,空靈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平淡的語調回答:
“名字的話,叫葉晴萱。當然,你問的不是這個。”
她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帶著奇異意味的弧度。
“我想,等你來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后,我們應該會相處得很愉快的。”
“畢竟,我們都是天啟的一份子。也都是……死而復生之人,我們一定會有很多共同話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