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之主”——這個名號如今已如海風般傳遍了七國乃至更遠的自由貿易城邦。既然駕馭海王類的能力已是世人皆知的秘密,攸倫便也無需再作任何遮掩。
于是在鐵群島星羅棋布的各島之間,諸如鐵風島、鐵煙島、鐵香島、鐵馬島,人們漸漸熟悉了這樣一幅景象:那位葛雷喬伊已不再依賴于長船往返。
當他需要出行時,只需信步走向岸邊,一聲低沉的呼喚或是某種無形的意念沒入深海。不過片刻,附近的海面便會隆起一個龐大的陰影,隨后一頭巨鯨破水而出,溫順地停靠在礁石旁。它那寬闊如小丘的背部,成了攸倫獨享的大船。
這比起乘坐最快的長船還要迅捷,也更為方便。攸倫立于鯨背,破開波浪,海風迎面撲來,身下是忠誠而強大的生靈開路。
咦?它……在監視我!?
攸倫敏銳地察覺到今日有些異樣。在他駕馭巨鯨穿梭于島嶼之間時,一條銀灰色的小海豹始終在不遠處緊緊跟隨。它游動的姿態靈巧異常,尤其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竟仿佛蘊含著人類般的靈動神采,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這絕非尋常海獸應有的眼神。
攸倫心念微動,嘗試著將一縷意念投向這個小生靈。但他的感知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這只海豹的心靈早已被另一股更早、更隱秘的力量占據和控制,仿佛一個被操縱的木偶。
“有意思。”攸倫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不再試探,而是悄然催動了體內屬于遠古灰海王的磅礴力量,如同無聲的海嘯,朝著那無形的精神連接碾壓而去。
結果立竿見影。
那只正歡快游動的小海豹突然身體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小小的身軀猛地一顫,隨即四仰八叉地翻出了雪白的肚皮,暈乎乎地漂浮在海面上,失去了所有意識。
過了約莫一刻鐘,它才悠悠轉醒。小家伙茫然地眨了眨黑亮的眼睛,甩了甩頭,發出幾聲困惑的嗚咽。此刻它眼中那抹詭異的神采已然消失不見,恢復了野生動物特有的、純粹而懵懂的模樣。它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這里,驚慌地瞥了攸倫一眼,便迅速潛入深水,消失不見了。
派克島很快就到。
當攸倫快步走入派克城的會客大廳時,一眼便看到了那幾位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訪客。
為首之人身形高高瘦瘦,仿佛一根被海風常年侵蝕的桅桿。他的面容枯槁,皮膚緊貼著顴骨,顯得棱角格外分明,一個明顯前突的下巴為其增添了幾分固執與嚴厲。他的臉頰光滑得異乎尋常,胡子刮得干干凈凈,不見大多數鐵民常見的虬髯。
這便是吉爾伯特·法溫,孤燈島的頭領,孤燈堡法溫家族的族長。
站在吉爾伯特身后的三位年輕女子——瑞秋娜、妮蒂爾與佐伊亞,不僅繼承了父親那清瘦而堅韌的氣質,更擁有著一種令人驚異的同步。她們的身高、樣貌,乃至眉眼間細微的神態,都如同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分毫不差。
這三姐妹并肩而立,仿佛三道共享著同一靈魂的剪影,那種超越尋常孿生子的、近乎鏡像般的相似度,無聲地宣告著她們是三胞胎的事實。她們靜默地站在那里,就像三株在絕壁巖縫間共同生長、共同抵御風霜的耐冬植物,彼此依存,渾然一體。
這四位法溫的穿著,與鐵群島上常見的鐵環皮甲或粗布衣物截然不同。他們身披由厚實的海獅皮與海象皮精心縫制的衣袍,材質原始而厚重,帶著來自極西苦寒之地的氣息。
袍服之上,清晰地展示著法溫家族的徽章:下半部是頂部帶有冠狀紋路的黑色海水,象征著他們統治的那片被至高力量所冠名的險惡之海;而上半部,則是在橙色底襯上,一艘黑色的長船正航行于一輪暗紅色的太陽之中。這奇特的圖紋,仿佛在訴說著家族與落日盡頭、與穿越永恒黃昏的航行相關的古老秘密。
在莉莎為攸倫引見之后,他與法溫家族的每位成員都見了禮。攸倫臉上掛著習慣的微笑,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緩緩掃過吉爾伯特和他那三位一模一樣的女兒。
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回避的質詢:“剛才那只一路尾隨我的小海豹,是你們在操控?”他頓了頓,準確地拋出了那個古老的詞匯,“你們是……易形者?”
吉爾伯特·法溫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被識破的驚慌,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卻略顯疏離的禮節。“冒犯大人了,是我們失禮在先。”他沒有否認,等同于默認。
攸倫聞言,抬手用指關節橫著輕輕摸了摸自己的人中部位,這個細微的動作透露出他的一絲了然與歉意。
“不,是我失禮了才對。”他糾正道,目光掃過那三位沉默的女兒,“方才我發動的精神沖擊,有些過于直接了。你們……受傷了吧?”說著,他極其自然地從不遠處拿起三張干凈的軟巾,遞了過去。
幾乎在同一瞬間,瑞秋娜、妮蒂爾與佐伊亞三姐妹仿佛被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動作整齊劃一地抬起手,用手指輕輕觸向自己的鼻下。果然,在那里都沾染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鮮紅血跡。她們同時伸手接過攸倫遞來的軟巾,同時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和頻率輕輕擦拭,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同步,仿佛她們的行動準則里,永遠鐫刻著“一致”二字。
攸倫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目光如平靜的海面般落在吉爾伯特身上:“你們不遠千里從孤燈堡而來,指明了要見我,想必是聽聞了……我能與深海巨獸溝通的些許能力。”
“正是。”吉爾伯特的回答簡短而肯定,如同孤燈堡燈塔射出的光束,清晰無誤。
攸倫微微頷首,顯露出傾聽的姿態,緩緩說道:“那么,我能為你們做些什么?”
吉爾伯特枯槁的面容上,那雙深陷的眼睛閃爍著復雜的光芒,道:“想必大人對我們孤燈堡……多少有些了解。”
“聽說過一些,”攸倫的回答謹慎而留有余地,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但大多是些流傳于水手之間的傳說,虛無縹緲,真假難辨。”
吉爾伯特對此表示認同,他輕輕點頭,語氣帶著一種與世隔絕者特有的疏離:“是的。我們法溫家族,世代守護著那片極西之海,確實很少出現在人前,也極少有人真正的了解我們。”
在世界盡頭的孤燈堡,怪誕的傳言如同海上永不消散的濃霧,緊緊纏繞著這座堡壘與法溫家族。
酒館和碼頭間,水手們壓低聲音交談,說法溫家族及其治下的少數部族擁有非人的習性——他們會與海豹交媾,誕下皮膚光滑、眼神哀傷、半人半獸的子嗣。還有更驚悚的流言稱,居住在那里的人們根本就是能扭曲形體的怪物,可以褪去人形,化身為巨大的海獅、猙獰的海象,甚至是只存在于西海傳說中、身披斑點的恐怖巨獸——“西海之狼”斑點鯨。
孤燈堡本身,便是已知世界鐫刻在大地之上的最終句點。
數個世紀以來,不乏雄心勃勃的探險家與水手,被西方神秘天堂的傳說所誘惑,駕駛航船向著落日之外的無盡領域進發。那些僥幸折返的人,帶回來的只有一片絕望的景象:孤燈堡以西,唯有永恒不變的灰色海水,死寂、空曠,向著認知的邊界無限延伸,仿佛整個世界在此已然終結。而更多的人,則連同他們的船只與夢想,永遠消失在了那片連飛鳥都絕跡的蒼白汪洋之中,再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