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板春風得意,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香港那邊,《夏洛特煩惱》已經在后期制作了,馮曉剛的《甲方乙方》也快要殺青了。
演出這塊市場今年簡直是蓬勃向上,除了楊玉瑩、解曉東兩大王牌之外,黑豹雖然受了點影響,但是鄭鈞和唐朝卻蒸蒸日上,甚至連老遲都起飛了!
這上哪兒說理去?
宋城項目也已經完成了前期的拆遷工作,已經開始動工。
但是人啊,就是有點賤得慌。
方老板突然有點不習慣了。
寧靜好久沒有大活了啊。
她拍完了田壯壯導演的《藍風箏》,只客串了一部電影和一部電視劇,目前還賦閑在家。
方遠的小洋樓其實年歲不少了,民國那會留下來的建筑,只是因為當時用料考究,加上裝修的時候方老板舍得花錢,所以居住起來一直非常舒適。
方老板此刻在書房,書桌旁擺著一個大幾十年的臺燈,是當初他特地留的,此時寫起劇本大綱來,非常有感覺。
此刻,稿紙上清晰地寫著兩個大字。
《潛伏》
方老板滿意地點點頭,接著開始寫。
背景: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前后,國、共、日、偽多方勢力交織的天津衛。
軍統特務余則成(男主)因目睹國民黨腐敗及戀人左藍的信仰,秘密加入中共地下黨,奉命潛伏在國民黨軍統天津站,代號“峨眉峰”。期間,他與潑辣耿直的女游擊隊長翠平(女主)假扮夫妻,在危機四伏的諜海中共同戰斗。
.....
《潛伏》的成功,一半在余則成的隱忍,另一半,全在翠平的生猛。
而方遠此刻無比確信,能把這“生猛”二字演活,演到觀眾心坎里的,全中國找不出第二個比寧靜更合適的人。
翠平是大別山里的游擊隊長,是野路子出來的革命者,寧靜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姑娘,能放得開。
你別跟說翠平顏值不能那么高。
真要符合“強壯的男人”的定義,讓雨姐來演,除了老蒯,你看啊?
而且,劇本里,翠平初到天津衛,學穿衣、學吃飯、學打麻將,會鬧出無數笑話。這種喜劇節奏,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演淺了不搞笑,演過了就蠢。
寧靜的演技有足夠的彈性,她能放下身段,用那種帶著鄉野氣息的懵懂和直率制造笑料,但觀眾絕不會嘲笑她,只會覺得她可愛、真實。這種觀眾緣,是天賦。
第二天,方遠的奔馳車再次停在了上海電視臺的大樓下。他剛報上名字,門口的接待人員立刻一路小跑著引他上樓。
“方老板!哎呀呀,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啊!”
電視劇制作中心主任辦公室的門打開,新任一把手陳主任熱情地迎了出來。
之前合作時,這位陳主任還是個副主任,如今《永不瞑目》的火爆讓他政績斐然,順利高升,方遠在他眼里,簡直就是一尊東晉劉裕府上的玉座金佛。
“陳主任,恭喜高升。”
“托您的福,完全是托您的福!方老板這次來,是又有好本子要關照我們上海臺了?”陳主任親自沏茶,笑瞇瞇問道。
方遠也不繞彎子,從公文包里取出薄薄幾頁紙:“是有個項目,叫《潛伏》,諜戰劇。這是故事大綱和核心設定。”
陳主任如獲至寶,迅速翻閱起來。
“嗯......”
有點失望。
這幾年流行的是時裝劇、古裝劇。這.....諜戰?都90年代了!
不過,故事確實還可以,而且星火到現在,還沒失過手呢。
陳主任重燃希望:“這個本子,完全可以復制《永不瞑目》模式,我們再次合作嘛!”
方遠反應平淡:“我沒時間寫詳細劇本,大綱和分集梗概在這里,具體的劇本創作,需要陳主任您找幾位信得過的頂尖編劇來操刀。”
“沒問題!絕對找最好的班子!”
“還有幾個條件。男一號余則成,女一號翠平,必須由我們星火指定。導演人選,我們需要有最終認可權。制作預算,我方負責大頭,但賬目需要共管。”
這條件,幾乎是把上海臺當成了純粹的播出渠道和制作車間。
換了別的公司,陳主任早就翻臉了。
但此刻,他臉上非但沒有任何不悅,反而笑容愈發燦爛。
“應該的!完全應該的!”陳主任答應得比李鴻章在條約上簽字還痛快,“演員用誰,您說了算!導演肯定要您把關!一切都按您的意思辦!”
他根本不在乎讓渡這些權力。在他看來,能綁上方遠這輛戰車,用上海臺的牌子和他共享《潛伏》的輝煌,就是最大的勝利。其他的,都是細枝末節。
……
從陳主任那出來,送走千恩萬謝的陳主任,方遠回到公司,一個電話打到了寧靜那里。
“有個本子,《潛伏》,女一號,一個從山里出來的游擊隊長,叫翠平。我給你找了個地方,之前我們義演時候,在皖北那邊政府搭上了線,送你到那邊農村過兩個月。去跟那里的婦女主任同吃同住,學干農活,學罵街。回來我要驗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寧靜躍躍欲試的聲音:“什么時候動身?”
“明天。老孔會安排人送你。”
“行。”
第二天,一輛半舊的桑塔納載著寧靜和一只簡單的行李箱,
車到皖北地界,已是傍晚。
接待她的是當地婦女主任,姓吳,四十出頭年紀,黑紅臉膛,身材結實。
吳主任把她領到一間小屋,木板床,裝修自然只能說是破舊,甚至有牛糞味。
助理面露難色,寧靜卻神色如常,點點頭:“麻煩吳主任了。我最近這段時間就住這兒。”
第二天清晨五點。天還黑著,村里此起彼伏的公雞打鳴聲就把寧靜吵醒。
她迷迷糊糊準備再睡會兒的時候,吳主任已經推門進來,扔給她一套藍布褂子和一雙解放鞋:“換上,跟我下地。”
吳主任不知道為什么要折騰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但是是他們村的恩人方老板要求的,而且是村長安排的任務,她就會照做。
寧靜看著那身行頭,愣了一下,沒說什么,默默換上。
褂子有股汗味,鞋子有點大,得緊緊系上鞋帶。她學著吳主任的樣子,把長發隨意挽了個髻,素面朝天。
寧靜是農村姑娘,不是沒做過農活,所以也不嬌氣,但是畢竟算是養尊處優久了。
一上午下來,寧靜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臉上、頭發上沾滿了泥點,狼狽不堪。
中午回去吃飯,簡單的農家菜,寧靜卻吃得格外香甜,那是體力極度消耗后的本能需求。
下午,又是重復的勞作。一天下來,寧靜感覺自己像散了架,倒在硬板床上,渾身酸痛,尤其是腰和手臂,火辣辣地疼
接下來的日子,寧靜看吳主任如何利落地生火做飯,大鐵鍋炒菜;看她如何喂豬、趕雞......
寧靜開始嘗試融入。她主動幫吳主任洗菜、燒火,盡管一開始不是把火弄滅就是把菜炒糊。她跟著吳主任去村里串門,聽那些婦女用她半懂不懂的方言聊天,說誰家媳婦不孝順,誰家男人沒出息,誰又在外面傳閑話。
她們聊天的方式直接、粗魯,甚至有些話堪稱尖酸刻薄,但卻有一種鮮活的生命力。
寧靜偷偷記下這些生動的語言和腔調。也開始學著罵架,當然,對象是空氣或者想象中的角色。她練習如何用眼神表達憤怒和不屑,如何用肢體動作增強氣勢。
一個月的時間,轉眼即逝。
當桑塔納再次停在村口,助理幾乎認不出從吳主任家走出來的那個女人。
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黝黑,穿著土氣藍布褂子,甚至還拿著一個農村上了年紀的婦女抽的旱煙管子。赤著腳走在路上,頭發隨意挽著。
“看啥啊!快走哇!這地方,我昨晚還在想這輩子都別來了,真要走了,還真舍不得,回頭我得給村里小學捐點錢,孩子們太苦了。”那女人大大咧咧說道。
額,真是寧靜啊。
車子駛離宏村,回到上海,寧靜甚至沒來得及回家換身衣服,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公司。
她推開方遠辦公室的門,風塵仆仆,帶著幾分山野般的虎氣和得意,笑著問道:
“方老板,我回來了。我現在不光會罵街,還會犁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方遠看了看她,微微點了點頭。
幾天后,在公司的小放映室里,方遠、孔凡偉和幾位核心策劃盯著屏幕上陸續閃過的一張張男演員照片和試鏡片段。當放到王勁松的影像時,方遠抬手輕輕一點:“停一下。”
屏幕上定格的王勁松,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相斯文,甚至有些書卷氣。
“勁松?”孔凡偉略感意外,“他是不是……文弱了點?余則成可是軍統特務,得有點煞氣。”
“要的就是這個‘文弱’,余則成的厲害,不在舞刀弄槍,而在斗心眼。他得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點軟弱可欺,才能讓敵人放松警惕。”
方遠有一點沒說:余則成可是一個讓左藍那樣的理想主義者傾心,讓翠平這種野馬般的女人依賴,讓晚秋那種文藝女青年迷戀的人,長得像王勁松才有說服力嘛。
不是帥,是那種斯斯文文的氣質。
當然,后來經典版的《潛伏》,靠的是顏王整容般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