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之中,太子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不見一絲縫隙。
一旁的地坪上,擺放著一盆燒得通紅的炭火,偶爾“噼啪”濺起幾點火星,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手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用青瓷勺輕輕舀起,湊到唇邊細細吹涼,隨即送入口中,眉眼間頓時浮現出一抹愜意的享受之色。
隨即抬起眼簾,對坐在下首的蕭恒隨意問道。
“此事,你怎么看?”
此刻蕭恒手中也端著一碗蓮子羹,剛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因燙得厲害,在嘴里攪動了半日,才翻著白眼勉強咽了下去。
沒好氣地回道:“怎么看?用眼睛看。”
“那你看到了什么,說來聽聽,”太子依舊津津有味地吃著碗中的甜羹,語氣閑適。
十冬臘月,圍爐烤火,再來上一碗滾燙的甜食,簡直是寒冬里難得的享受。
“砰——”聞言,蕭恒將手中的蓮子羹重重擱在幾案上。
沉下臉道:“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
“一群生活在最底層,任由他人擺布玩弄的可憐人。”
面對蕭恒這番話,太子臉上神色不變,只是不動聲色地加快了自己吃蓮子羹的速度。
三下五除二,一碗蓮子羹便見了底,隨手將碗擱在一旁。
對蕭恒道:“先吃,人是鐵飯是鋼,咱們也不是神仙,飯總是要吃的。”
“再者,你可莫要小看了這碗蓮子羹,在你我手中,雖不是什么稀罕物,可對于尋常百姓而言,這區區一碗普通蓮子羹的售價。”
“可是夠一家三口好幾日的嚼谷了,甚至還不止,既然做了出來,吃了總歸無事,但若不吃,可就白白糟蹋了。”
蕭恒聞言沒有接話,只是重新端起蓮子羹,拿起勺子隨意攪動了幾下,幾口便吃了個干凈。
此刻也是臘月的天氣,京都的寒風,吹過臉頰時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
冷!
刮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
今日用來盛裝蓮子羹的碗盞本就精致,盛不了多少,若是大口吃,還不足兩口。
好在從御膳房送至東宮的這一路上,都用熱水溫著,否則恐怕一出鍋很快就得涼透。
此時從食盒中取出之后,也就幾句話的工夫,便從燙嘴變成了溫熱的感覺。
一名雙手始終交疊放在腹部的內侍,腳步輕悄無聲地上前,將二人用過的空碗拾走。
太子伸手在炭火之上,慢慢烤了烤手。
面色轉為肅然:“眼下因徐氏一案牽動出來的案件,在京都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御史臺那邊為此彈劾不斷,尤其是針對你,除了此事,還有你前段時間大肆抓捕官員一事。”
“如今父皇不動聲色便解了你的禁足令,還命你擔任此案主審,這讓許多人心中不滿,對你的彈劾奏疏可一點不少。”
蕭恒聞言面露不悅:“御史臺那幫人,一天天正事不干,凈添亂,我遲早把他們全送去挖礦。”
太子失笑,繼續道:“徐氏滅門以及后面一連串發生的事。”
“如今父皇也非常震怒,昨日又將刑部尚書李鷹、大理寺卿謝臨川單獨召進宮,將二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并下旨,命他二人務必在今年年前,將此案徹查清楚。”
蕭恒面色微詫:“現在我不是此案的主審嗎?”
“父皇怎么還繞過我,直接給李鷹、謝臨川施壓了?”
太子神色淡然:“你是主審不假。”
“但此案乃是你事先預警過的,是因刑部的疏忽,才導致事態進一步惡化。”
“尤其是賭場以及邀月閣那邊的線索,是從刑部手中斷掉的,并非你的過錯,父皇自然不會怪罪于你。”
“李鷹作為刑部尚書,這個鍋他自然跑不掉。至于大理寺卿謝臨川,只能算他倒霉了。”
蕭恒點了點頭,神情凝重:“父皇要求年前將此案徹查清楚,只怕不易啊。”
“今日已經是臘月初七了,距離元旦只剩二十來日。”
“以目前所掌握的線索來看,背后之人行事果斷狠辣,絲毫不拖泥帶水。”
“凡是知情者,不是被直接滅口,就是離奇失蹤,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即便影刃司全力出動,也尋不到對方蹤跡。”
“還活著、能找得到的,都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嘍啰。”
蕭恒說這話時,語氣中滿是無奈與憤懣。
此時距離蕭恒親自帶人前往邀月閣拿人,已經過去了數日。
在幕后黑手果斷斷臂求生之后,即便各司衙門多方查證,也未能查到任何關于殺害徐氏一家幕后真兇的有力證據。
不過倒也不是全無收獲。
至少這幾日下來,各司衙門的人還是從各種蛛絲馬跡中,逐漸將以賭場、邀月閣為中心的一條黑色產業鏈給查明了。
這件事,幕后之人,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而且被他們盯上的,多為普通無權無勢、無背景的平民百姓。
他們先是誘騙他人參與賭博,設局給些蠅頭小利,待其上癮之后。
再一步步令其深陷其中,利用賭徒翻本的心理,開始放印子錢,逼迫對方簽下抵押房產、地產,甚至抵押妻女的契約。
一旦簽下契約,利錢便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直至將負債之人徹底壓垮。
強行霸占對方的房產、地產,以及妻女。
至于所謂的翻本,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賭桌是人家的,賭局是人家的,偌大的賭場里,只有你一人是待宰的羔羊。
最后將房產地產、妻女等全部強行奪走后。
像模像樣的房子會被直接低價賣給同村的有錢人,或者直接推倒,變成耕地,用來種莊稼。
因為鄉間的普通房屋,在他們眼中一文不值,不過是附帶品罷了。
幕后之人看重的是一條,更加暴利,無成本的黑色產業鏈。
妻子會被直接送入邀月閣,進行各種調教。
有身段、有姿色的,會被留下來,調教好了之后接客。
若是姿色一般的,則會被秘密送出京都,賣到遠一點地方的村子里去。
賣給那些娶不上媳婦的光棍漢。
還有一部分,因為性子太過剛烈,不肯順從,被直接打死。
這類人都有賣身契在手,官府也不會過問。
至于所謂的賣身契,則是塞了銀子,在官府那邊直接備案通過,蓋了官印的。
一切都顯得是那么的合法合規。
對此,刑部在第一日便查了出來,將負責此事的官員緝拿歸案。
但最終結果卻令人大失所望。
那名官員供稱,他拿的銀子都是對方以邀月閣的名義送來的。
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最后此人被影刃司提走,幾乎被打死,就連小時候偷看隔壁寡婦洗澡的事都招了。
為官多年,第一次收禮,到后來膽子漸大,如何利用職權一步步貪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卻始終沒能再吐出任何有價值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