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正好趕上國營鋪子輪休,馬師傅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套了件灰布褂子就出了門。
他今天可是帶著任務出來的。
走街串巷,瞎溜達,碰見臉熟的街坊,就湊上去扯兩句閑篇,明里暗里地透個風:以后家里要是有個縫縫補補的活兒,或者想扯布做新衣裳,別去國營鋪子挨宰受氣了,直接上他家,保準便宜又實在。
轉悠了一大圈,馬師傅溜達到柳南巷巷口。
這柳南巷在縣城里算是個熱鬧地界,巷子口有塊陰涼地,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子正湊在一塊兒嗑瓜子閑聊。
張姨吐了口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
“哎,你們說,咱們巷子里建業家開的那個裁縫鋪,叫啥來著?金燦燦是吧?那生意可是真紅火啊!”
旁邊一個胖大媽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我昨兒個路過中心街,好家伙,那鋪子里面人擠人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建業娶的那洋媳婦,叫艾莎的那閨女,手藝是真絕了!”
“誰說不是呢。”張姨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去,“人家那衣服,大城市都未必見的到,穿出去那叫一個洋氣!”
馬師傅剛走到大槐樹后頭,把這些話聽了個真切。
他心里咯噔一下。
金燦燦裁縫鋪?那不就是昨天那個小伙子嘴里夸上天的私人鋪子嗎?
弄了半天,這鋪子的老板就住在這柳南巷里啊!
馬師傅眼珠子一轉,背著手,慢悠悠地從樹后頭繞了出去,臉上堆起假笑,湊到了張姨她們跟前。
“喲,幾位老嫂子,在這兒涼快呢?聊啥呢這么熱鬧,大老遠就聽見你們笑了。”
張姨抬頭一看,認出了馬師傅。
“哎喲,這不是國營裁縫鋪的馬師傅嘛!今兒個咋有空上我們這溜達來了?”張姨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個空地,“沒聊啥,就聊我們巷子里建業家開的那個金燦燦裁縫鋪呢。開張這段時間,天天那鋪子里生意不斷,可是太火了。”
馬師傅一聽這話,心里直冒酸水。
他撇了撇嘴,拉長了音調。
“嗨,我還當聊啥國家大事呢,一個私人開的小鋪子,能有啥了不起的。”馬師傅背著手,擺出一副老資歷的架子,“不就是搞點花里胡哨的噱頭,騙騙那些不懂行的小年輕嘛,成不了氣候,蹦跶不了幾天!”
這話一出,旁邊坐著的劉老太可不樂意了。
劉老太今年五十多歲,是高小軍的奶奶,前陣子高小軍在家里鬧脾氣,非要買新衣裳,劉老太被磨得沒辦法,正好趕上艾莎在巷子里幫忙,就請艾莎給高小軍做了一身。
那衣裳做出來,高小軍穿上樂得蹦高,再也不鬧騰了,劉老太心里對艾莎那是感激得很,也打心眼里認可艾莎的手藝。
現在聽馬師傅在這兒陰陽怪氣,劉老太直接把手里的瓜子往笸籮里一扔,站起身指著馬師傅的鼻子就開炮了。
“哎哎哎,馬師傅,你擱這裝啥大尾巴狼呢?”劉老太嗓門大,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馬師傅被指得一愣:“你這老嫂子,咋說話呢?”
“我咋說話?我實話實說!”劉老太雙手叉腰,連珠炮似的往外禿嚕,“自已那點手藝啥也不是,還跑這兒來說別人,我看人家艾莎做的衣服,比你強出十萬八千里去了!”
張姨在旁邊趕緊拉了拉劉老太的衣角:“老劉,少說兩句……”
“你別拉我,我今天非得說道說道!”劉老太甩開張姨的手,瞪著馬師傅,“上個月,我家小軍非要一件好看衣服,我尋思著你馬師傅是國營店的老人,手藝靠譜,就扯了布找你做,結果呢?你給做成啥樣了?”
劉老太越說越氣,口水星子都快噴到馬師傅臉上了。
“你給做的那叫衣服嗎?那袖子一條長一條短,領子還是歪的!我家小軍穿上跟個唱戲的丑角似的,氣得在家哭了三天,就你這手藝,你還好意思在這兒酸人家金燦燦?”
被當眾揭了短,馬師傅那張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要是換在國營鋪子里,他早就拍桌子罵人了,可今天他是打著出來攬私活的目的,得罪了這些老娘們,以后誰還找他做衣服?
馬師傅強壓著火氣,硬是擠出一個笑臉。
“老嫂子,你這脾氣也太急了。”馬師傅搓了搓手,也不辯解上次的事,“那不是國營鋪子里每天那么多活兒,催得緊,難免有個疏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挺直了腰板。
“不過你們也別小看我,我干裁縫這行三十年了,啥陣仗沒見過?”馬師傅拍了拍胸脯,大言不慚地吹噓起來,“他金燦燦裁縫鋪能做的衣服,不就是款式新點嗎?只要我看一眼那款式,我立馬就能上手給你們做出來,保準一模一樣!”
說完,他轉頭看了看張姨和其他幾個老婆子,壓低了聲音,拋出了重磅炸彈。
“各位老嫂子,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以后你們誰要是需要做衣服,大可以上我家去找我,不管他金燦燦裁縫鋪收多少錢的手工費,到了我家,我都給你們便宜三成!”
這話一出,大槐樹底下瞬間安靜了。
幾個老婆子面面相覷,連嗑瓜子的聲音都沒了。
劉老太本來還在氣頭上,聽到“便宜三成”這四個字,眼睛猛地一亮。
她心里那把小算盤“噼里啪啦”地撥打起來。
這年頭,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她家那個寶貝孫子高小軍,被慣壞了,動不動就想要這樣嬸兒、那樣嬸兒的新衣裳。
她總找艾莎去做,她又總是不好意思,每次都給高價手工費,那也是一大筆開銷啊。
要是馬師傅真能便宜三成,那省下來的錢,都能割好幾斤豬肉了!
劉老太的態度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她看著馬師傅轉身準備要走,趕緊上前兩步,一把拽住了馬師傅的胳膊。
“哎,老馬,你先別走啊!”劉老太臉上堆起笑,連稱呼都變了。
馬師傅停下腳步,心里暗自得意,表面上卻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咋了老嫂子?還有啥事?”
劉老太湊近了點,緊緊盯著馬師傅的眼睛,半信半疑地問:“你剛才說的話,當真?你真能做跟人家金燦燦一模一樣的款式?還能便宜三成?”
馬師傅一聽,樂了。
這魚兒,上鉤了!
“哎喲我的老嫂子,我這三十年的手藝,還能有假?”馬師傅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你能把衣服拿來讓我照著畫個樣,做出來的活兒要是差了一分,我一分錢不收你的,價格絕對便宜三成,我老馬說話算話!”
劉老太一聽,徹底動心了。
“那行!”劉老太一拍大腿,“過兩天我家小軍還要做條新褲子,到時候我去你家找你,你可得給我好好做啊!”
“放心吧您嘞!包在我身上!”
馬師傅樂呵呵地應承下來,背著手,哼著小曲兒,溜溜達達地走出了柳南巷。
他這心里美啊。
李建業啊李建業,你那鋪子就等著關門大吉吧,老子不用開店,不用交租子,照樣能賺錢!
馬師傅前腳剛走沒多大一會。
柳南巷567號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建業推著自行車,從院子里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下身是一條筆挺的黑色長褲,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透著一股子干練勁兒。
跟在他身后的,是家里的三個大美女。
安娜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溫柔端莊;艾莎穿著自已做的新款收腰長裙,像個活潑的洋娃娃;王秀蘭則穿著樸素的白襯衫和藍褲子,跟在兩位嫂子后面,手里還拎著個布包,里面裝著中午的飯盒。
一家人說說笑笑,準備去中心街的裁縫鋪開門營業。
剛走到巷子口的大槐樹底下。
李建業就瞅見張姨和劉老太幾個人正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啥。
“張姨,劉大媽,都在這兒涼快呢?”李建業停下自行車,笑著打了個招呼,“這大清早的,聊啥這么熱鬧呢?”
劉老太一看見李建業,臉色有點不自然,干笑了兩聲,支支吾吾地沒說話。
張姨是個直腸子,心里憋不住事。
她一看李建業來了,趕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快步走到李建業跟前。
張姨四下瞅了瞅,見劉老太轉過身去裝作看風景,這才一把拉住李建業的胳膊,把他往旁邊拽了拽。
“張姨,咋的了這是?神神秘秘的。”李建業有點納悶。
張姨壓低了聲音,湊到李建業耳邊,語氣里滿是焦急。
“建業啊,你可得長點心了!危險了!”
李建業挑了挑眉毛:“啥危險了?”
“國營裁縫鋪那個馬師傅,剛才上咱們巷子來了!”張姨急得直拍大腿,“那老家伙沒安好心,他四處跟人說,只要拿你們家鋪子做的衣服給他看一眼,他就能做出一模一樣的來!”
張姨咽了口唾沫,接著說:“他還說,以后誰要是上他家去做衣服,手工費一律比你們金燦燦便宜三成,老劉那沒出息的,剛才都跟他搭上線了,說是過兩天就拿著艾莎做的衣服去找他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