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允安正捧著一小把金燦燦的瓜子,小步到明蘊跟前,仰著小臉要交給她。
明蘊正與姜嫻坐著說話,見他遞來,便道:“娘親這兒不好拿,去,給你爹爹收著。”
允安很聽話,立刻轉身,又噠噠噠走向戚清徽。
雙手得到解放,他把下巴抵在戚清徽膝蓋,烏溜溜眼兒眨巴眨巴。
格外深情款款。
“爹爹。”
允安小聲:“爹爹每日只許我吃兩顆糖,可我今日掉了一顆,能給我補上嗎?”
“我用金瓜子買。”
很快,他覺得不劃算。
允安自詡便很有商業頭腦:“一顆金瓜子,換一顆糖。”
這段時間,戚清徽同明蘊一般,對他無有不應。
“補。”
戚清徽把金瓜子收好,回頭給允安攢在錢罐里頭,溫聲:“今日過年不拘你吃多少。”
允安歡喜。
明蘊豎起耳朵,心神一動。
很快,到她和戚清徽去拜年了。
明蘊在戚老太太那邊得到的卻不是金瓜子。
是一把金花生。
做工格外精致,撥開后里頭還有兩三顆飽滿的金豆子。
戚老太太將金花生放入他們掌心,笑著叮囑:“多子多福,你們夫妻倆可都得抓緊些。”
接著,戚臨越也領著姜嫻上前拜年,同樣一人得了一份。
戚臨越接過自己那份,看都沒看,直接轉手就放到了姜嫻手里,笑道:“祖母給我做甚?咱們房里的事都是阿嫻操心,銀錢自然也歸她管。”
他語氣坦然,毫不掩飾對媳婦的疼愛。
說罷,他還故意瞥了旁邊的戚清徽一眼,意有所指地打趣:“兄長,你怎么還把你那份攥在自己手上?”
這么好的榜樣擺在眼前……
然后,戚臨越眼睜睜看著明蘊把金花生給了戚清徽。
戚臨越:“這……”
離了個大譜。
關鍵他見戚清徽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就收了。
戚臨越酸溜溜,故意拔高了些聲音,讓周圍幾表兄弟都能聽見:“這放眼全家,論私房體己,誰還能比得過大哥?嫂嫂怎么竟這般愛重,還把財往他那兒送?”
平素哪有機會這樣打趣這位嚴肅持重的兄長?
同輩的兄弟幾個見戚臨越起了頭,也都忍不住笑著湊趣。
“是啊,大堂哥,你這可不地道,該是你給堂嫂添私房才是。”
“臨越堂哥,你這榜樣沒立成,反叫大堂哥得了實惠。”
還有人打趣明蘊:“堂嫂,你可不能太慣著堂哥了。”
還要說什么。
戚清徽視線淡淡掃過去。
無怒色,也無言語。
目光平靜無波,卻自帶威壓。
方才還在打趣說笑的兄弟們,立刻噤了聲,摸摸鼻子,各自轉開視線,端起茶杯的端茶杯,剝核桃的剝核桃。
一旁與榮國公對弈的族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捻著棋子,搖了搖頭:“你看看這幾個,從小怕令瞻,到如今都當了爹,還是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明蘊卻鐵了心愿意做虧本買賣。
她湊近戚清徽,壓低聲音,帶著點商量的口吻:“我也想買,實不相瞞,我的糖也掉……”
戚清徽:“你沒。”
他無情揭露,語氣毫無波瀾:“你早起,就把你的份吃了。”
她試圖爭取:“可今日過年……”
戚清徽打斷她,邏輯清晰:“允安晚膳已用了七分飽,邊上那些點心零嘴,他便是有心多吃,也吃不了幾塊。”
他側頭看她,語氣平淡卻精準:“你呢?便是給你搬座糖山,你也能哐哐全吃了。”
明蘊:“……”
戚清徽補上最后一擊:“留不到明日。”
明蘊:“……”
戚清徽:“難道不是?”
那明蘊得承認:“……是。”
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果然,還是霽五好。
明蘊面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在人前絲毫看不出異樣。
“把花生還給我。”
戚清徽淡淡:“給我的愛重,那么快就收回去了。”
明蘊:“嗯。”
她很冷靜:“收放自如。”
戚清徽:“夫妻間的感情還是得持久的。”
明蘊問:“和你一樣久嗎?”
戚清徽:……
兩人這番低語無人聽清,可落在旁人眼里,只見他們挨得極近,低眉細語,倒真像是一對新婚燕爾、恩愛纏綿的小夫妻在說著體己話。
這夜,是要守歲的。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
孩童裹緊小襖,跑去院子里看煙花。
咻——砰!
只聽一聲聲巨響,絢爛的煙花接連在夜空中炸開。
將庭院照映的明明滅滅。
允安很含蓄。
沒有拍手雀躍,發出同齡孩子的陣陣歡呼,可小臉仍舊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
可見他的歡喜。
所有人都出去看。
明蘊和戚清徽站在一處。
明蘊仰頭看著,隨著一聲聲響動,她忽而壓低聲音。
“姑母的牌位……”
她將聲音壓得極低,只確保戚清徽能聽清,免得前頭的戚老太太聽見,提及亡女又要傷懷。
戚清徽沒隱瞞。
他神色很淡。
“那年尉平將軍戰死的消息傳來,姑母……便垮了。”
“她穿著一身素麻,從咱們府上,一路去了趙家,親手扶的棺。”
雖未拜堂,可那時,戚檀心里已全然將自己當做趙家婦了。
這事,不是秘密。
明蘊知道。
她沒有打斷戚清徽。
戚清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極輕地接下去,那嘆息幾乎散在風里。
“將軍的喪事辦完,沒過多久,姑母她……便投了府里后院那口深井。”
“當時伺候的婢女尋遍了府里都不見人,府上頓時亂成一團。最后……是在井口邊,發現了那身她沒能穿上的大紅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那兒。”
戚清徽聲音愈發低了:“姑母的牌位,如今就供在趙家祠堂里。”
“是祖母……趁夜深人靜時,悄悄送過去的。”
他忽然側過臉,去看明蘊:“祖母說,活著的時候,一個在京都,一個在邊關,跨不過千山萬水。見一面太難。”
“如今……總該讓他們挨著坐,別再隔那么遠了。”
戚清徽語氣很平靜,可說的話卻足夠沉重:“這世間,總是容不得太好的東西。”
當年的戚檀,身為戚家獨女,活得太絢爛。
英勇善戰的尉平將軍又何嘗不是?
“轟轟烈烈地來,倉倉促促地走。就像這煙花。燒得太亮,太燙……,所以,滅得最快。”
明蘊靜靜聽著。
她仰頭去看夜空,一朵朵金花炸開。
其實……
她向來不是很喜歡煙花。
總覺得絢麗太過短暫,拼盡全力綻放一瞬,便歸于沉寂與硝煙。
可……
她對戚清徽道。
“你看,至少這一瞬,天地都肯為他們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