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的事情并未立刻在紫禁城內掀起巨浪,太子胤礽亦是稱病臥在毓慶宮,并無外出,門庭冷落。
內務府與宗人府按部就班地順著旨意“核查”福倫,可牽連著太子的清譽,皇上只說著核查,到底是一查到底,還是草草了事,包括胤祿在內,眾人都邊辦差邊暗自揣摩著圣意。
馬上要出了正月,可天氣卻又是陰晴不定,在這紫禁城內,哈氣成霜。
連著幾日的陰霾,終于在午后撕開一道裂縫,慘白的日頭有氣無力地照著貝勒府庭院中積雪的太湖石。
胤祿剛從內務府回來,大氅上還沾著未來及拍打掉的雪屑,王喜這邊已趨步上前急稟:
“主子,蘇姑娘和陳先生回京了,此刻正在花廳候著。”
胤祿解著大氅的手稍頓了一下,面上卻既無驚喜,也無意外:
“哦!?何時到的?”
“昨兒個夜里進的城,一早就遞了帖子,見主子不在府中,便先去安頓了,方才又過來的。”
王喜嘴上沒停,一邊接過胤祿脫下的外袍,一邊緊忙著回著話。
胤祿整了整石青色江綢蟒袍的袖口,步履急促地走向花廳。
掀開棉簾,一股熟悉的暖香氣息撲面而至,只見陳文良與一素衣女子正起身相迎。
那女子身形纖秾合度,穿著一身雪白色的綾襖,外罩淡紅色比甲,依舊是不施粉黛,眉眼之間帶著江南煙水潤澤出的清冷艷麗,正是蘇卿憐!
月把時間沒見,蘇卿憐似乎清減瘦弱了些,眼底含著些許的倦意,可在胤祿的眼里,卻更增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風致。
“十六爺。”
陳文良拱手為禮。
蘇卿憐一如往常一般,則斂衽一福,言語聲一如既往地清脆悅耳,如冰泉擊玉:
“貝勒爺萬福。”
“陳先生,蘇姑娘,一路辛苦,快請坐。”
胤祿抬手虛扶一下,兩眼卻在蘇卿憐的身上稍滯留一瞬,便又自然地移開,于主位坐下。
下人很快奉上熱茶,氤氳的茶煙裊裊升起,茶香氣息在幾人中間彌漫開來。
“此次在江南的年節,可還順心?”胤祿手執茶盞,言語溫和,眼觀一旁的陳文良問道。
陳文良嘆了口氣,只搖頭道:
“勞十六爺掛心,沈婆婆的蹤跡,我與蘇姑娘幾乎尋遍了蘇州左近,問遍舊人,卻如泥牛入海,音訊全無。此人竟如憑空蒸發了一般。”
胤祿眉頭微蹙,這并非好消息,沈婆婆是追查驚雷茶舊案的關鍵人物,若她消失,許多線索便斷了。
“一點蛛絲馬跡都未曾留下?”
蘇卿憐在一旁輕輕放下茶盞,接口道,聲音清越無比:
“也并非全無收獲,沈婆婆雖不見蹤影,但竹泉居士四個字,卻在一些江南文人的秘密詩會,平日里的聚談之中,再次被人提及。”
蘇卿憐見胤祿凝神靜聽,便頓了頓,繼續說道:
“傳言隱晦,只說此人學究天人,不在廟堂,卻能遙制風云,更有一種說法,將其與一位早年致仕歸鄉的京中大僚聯系起來,言其或是此老之門生故吏,借其名號行事。”
“只是那位致仕歸鄉的大僚名諱,流傳版本不一,難辨真偽。”
“致仕歸鄉的京官?”
胤祿手握著溫熱的茶盞,手指不斷地在盞壁上摩挲,心中驚疑不定。
從江南士林到山西票號,如今又牽扯到致仕京官,這竹泉居士的網,撒得比想象中的更廣,根扎得更深。
“可知道是何時致仕?任何職?”
陳文良搖頭道:
“傳言紛紜,有說是康熙初年的老臣,有說是二十幾年間罷黜的,莫衷一是。我與蘇姑娘暗中查訪,也只得了這些模糊影子,未能坐實。”
胤祿點了點頭,知道此事急不得,不是頃刻間能查清楚之事。
然又拿眼轉向蘇卿憐,見其低眉斂目,側影在窗外雪光映襯之下,宛若一副淡墨寫意的仕女圖。
胤祿想起永和宮中那個與吳顏汐眉目酷似的宮女蕓香,想起那卷記錄著“林成淵”名字的辛者庫舊檔,心中疑云叢生,話到嘴邊,卻成了:
“蘇姑娘此番奔波,辛苦了。江南濕冷,看姑娘氣色,似有倦意,還需好生將養幾日才是。”
蘇卿憐眸子中似有微波輕動,旋即垂眸順眉道:
“謝貝勒爺關懷,些許勞頓,不礙事。”
蘇卿憐頓了頓,臉色含羞欲止,輕聲問道:
“進的京城之后,這才聽聞十六爺署理了內務府的差事,諸事繁雜,不知十六爺可還順遂?”
胤祿心中微動,蘇卿憐與陳文良的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此消息任誰都可知曉,也并無太過奇怪,只淡淡應道:
“份內之事,談不上順遂不順遂,盡力而為罷了。”
胤祿又緊接著岔開話頭說道:“倒是蘇姑娘的琴藝,許久未聞,不知可有新曲?”
蘇卿憐聞言,唇角微彎,眼含喜樂,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偶得殘譜,胡亂添綴,恐難入貝勒爺清聽,若十六爺不棄,改日可獻丑一二。”
“如此甚好。”
胤祿點頭應承,可心中那份蘇卿憐與蕓香關聯而生的疑慮,卻如一根細刺,扎得更深了些。
胤祿幾次想開口提及蕓香,試探一下蘇卿憐的反應,但看到她那清冷自持的模樣,又覺貿然相問,不僅唐突,更可能猶如打草驚蛇一般。
時機未到,這秘密,還需在胤祿心中再捂一捂。
幾人又閑談片刻,多是陳文良說些江南風物見聞,胤祿偶爾問上一兩句。
蘇卿憐大多靜坐聆聽,也是偶爾才插一言半語,卻總能切中要害。
眼見時辰不早,陳文良與蘇卿憐起身告辭,胤祿則自送至二門。
“江南之事,有勞二位繼續留心,尤其是那位致仕京官的線索,若能查明,至關重要。”
胤祿再次鄭重地囑托。
“十六爺放心,我等定當盡力。”陳文良拱手一禮道。
蘇卿憐亦微微一福:“十六爺請留步。”
望著那素雅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胤祿獨立階前,寒風拂面,帶來一絲清醒。
蘇卿憐帶回的消息,將竹泉居士的影子從財貨往來的山西,引向了可能更深藏不露的官場舊勢力。
胤祿轉身緩步往回走,對身后緊跟的王喜吩咐道:
“讓下面的人,仔細查一查康熙二十年至四十年間,所有致仕或因故離京的三品以上大員,尤其是······祖籍或與江南、山西兩地有所關聯之人。”
“嗻!”王喜應下,又稍作遲疑道:“主子,那蕓香姑娘的事······”
胤祿腳步不停,眼望廊廡外一株傲雪綻放的紅梅,緩聲說道:
“暫且按下,不必告知蘇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