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另一路的吳國信使，業(yè)已到達(dá)了洛陽。信使姓潘，先是到大將軍府求見從事中郎馬茂，見到馬茂之后、他便送上了朱公主孫魯育的親筆書信。

馬茂隨即去了閣樓西廳，又進(jìn)里屋、拜見秦亮，將孫魯育的布帛書信送上。

西廳里屋的布局有點稀奇，除了北側(cè)有椒房、屬于屋中之屋，正對著門口的地方，還有一張門板大小的大木案。

此乃秦亮親自畫圖描述，叫木匠制作的桌案。桌案前后，又放著幾把椅子，因是夏天、椅面上放的是編草墊。

平常人們跪坐在筵席上的方式、關(guān)乎禮儀，所以正式場合，最好還是鋪筵設(shè)幾。但秦亮現(xiàn)在經(jīng)常坐著閱讀表奏、文書，坐的時間太長，確實是椅子更舒服。

秦亮請馬茂也在椅子上入座，兩人隔著一張木案。秦亮先展開了寫在帛上的書信。

魏吳兩國一直保持著貿(mào)易往來，德衡紙可以售賣到吳國。明明魏國造的德衡紙更好，紙張的原料、主要是竹漿或蘆葦，性能與后世的紙張已無太大差別，尤其比布帛竹簡都便宜；但吳國公主寫信，竟然還在使用布帛?？梢娨环N東西推廣普及，確實需要時間。

吳國朱公主寫給潘皇后的信，內(nèi)容大致只是關(guān)心潘淑的安危。不過朱公主的字，寫得倒還不錯。

秦亮看完信，隨即提出了一個想法，是否有機會通過潘翥等吳國士族、在東吳官場重新收買奸細(xì)？

像西線的陳泰就挺有辦法。之前秦亮在漢中，有個叫戚宇的豪族士人上賀表、還想送不太漂亮的女兒，秦亮轉(zhuǎn)頭就忘了；后來陳泰竟然找到了戚宇，并成功說服此人打入了蜀漢內(nèi)部。

兩人談?wù)摿艘粫?，秦亮便收了書信，?zhǔn)備轉(zhuǎn)交給潘淑。

及至下午，秦亮才去了內(nèi)宅東側(cè)的庭院。

他走進(jìn)門樓，很快就看見、潘淑從對面房間里迎了出來。這座庭院挺小，隔著天井，潘淑隨后便走到面前，彼此揖拜見禮。

秦亮拿出了書信，交給潘淑。潘淑展開看到字跡，眼睛里立刻露出了驚喜之色！果然潘淑的心并不在洛陽，念想著的、還是東吳的親朋好友，哪怕有些人關(guān)系不一定好。

不過秦亮并不是很在意。他對潘淑有興趣，除了因為潘淑的身份、以及十分美貌的長相，主要還是因為馬茂說的那句話，說潘后有神性！

秦亮發(fā)現(xiàn)自己對一些玄虛之物，越來越有興趣了。其實剛到魏朝不久，他最大困惑、便是自己為什么能來到古代！因為后來面臨極大的生存危機，只能先顧眼前，才漸漸把此事拋諸腦外。

潘淑站在檐臺上，迫不及待地看了一遍書信，又屈膝道：“多謝秦將軍送來書信。”

秦亮笑道：“王后安心，我是把王后當(dāng)客人，并不會幽禁、限制王后與外界來往。”

潘淑看了秦亮一眼，說道：“請將軍到廳中入座?！?/p>

秦亮拱手道：“請?！?/p>

這時潘淑轉(zhuǎn)身邁步，秦亮忽然發(fā)現(xiàn)她的臉頰一側(cè)、有一顆微腫的紅點。兩人并排往前走，他忍不住又轉(zhuǎn)頭仔細(xì)看了一眼。

因為潘淑的肌膚雪白細(xì)膩，五官十分精致漂亮，無暇的外貌、正有一種出塵的氣質(zhì)，很符合所謂神性的說法。但是秦亮忽然發(fā)現(xiàn)了明顯的小痘，一下子就覺得好像退去了一些仙氣！在室外明亮的光線下，他看得細(xì)致、甚至看清了那烏黑秀發(fā)邊緣的淺色絨毛。

潘淑察覺到秦亮的目光，伸手摸了一下臉頰。

秦亮遂大方地問道：“庭院里有蚊蟲了？”

潘淑卻搖頭道：“稍有水土不服。”不管怎樣，東吳女子的口音和音色，確實酥軟好聽。

兩人在廳堂上跪坐下來，沒一會潘淑帶來的小侍女、便端上了茶水。

潘淑之前帶了一瓶疑似毒酒的東西進(jìn)來，后來吳心過來、給收走了。但秦亮不是來喝茶的，便沒有動面前的茶水。

這時潘淑主動問道：“朱公主來信、誰送的信呢？”

秦亮道：“信使是吳將潘翥的侄子。我在羨溪親自見過潘翥，他被魏軍俘虜，后來給放了。”

潘淑的眼神微微一變：“我知道此事。”

看來潘翥帶去秦亮的勸降信，潘淑估計也聽說了的。

秦亮隨口問道：“潘翥與王后是親戚嗎？”

潘淑搖頭道：“只是同姓而已。”她沉吟片刻，又道，“我要不要給朱公主回信？”

秦亮正要說此事，“這便是朱公主冒險寫信的目的，證明王后身在洛陽?！?/p>

潘淑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但仍舊抿了一下朱唇：“若非朱公主及時相救，我早已被歹人所害了！”

秦亮淡定地說道：“王后感激朱公主救命之恩，自是應(yīng)當(dāng)。但也應(yīng)該明白，當(dāng)時如果王后被殺、對朱公主并無好處；而今利用王后的回信，卻有極大的作用?！?/p>

潘淑的秀眉緊蹙，垂目想著什么。

秦亮見狀，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一些，“王后在建業(yè)王宮時，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孫亮有了嫡子的名分。但若朱公主此時能證明、王后已逃到洛陽大將軍府，吳國主孫仲謀便會認(rèn)定王后受辱，惱羞之下、極可能下詔廢黜王后?！?/p>

他稍作停頓，繼續(xù)說道，“進(jìn)而孫亮的嫡子名分受到影響，因此太子位不保，這時孫和就有翻身的機會了。支持孫和的士族之首，不正是朱公主的夫君朱據(jù)？”

潘淑的目光在秦亮臉上徘徊，“初見秦將軍時，妾只覺將軍英雄氣概，寬仁大氣。不料將軍對于陰謀詭計也很擅長，完全不輸宮廷婦人，竟又對吳國內(nèi)的勾心斗角、知道得那么清楚！”

秦亮道：“這些事與婦人丈夫沒什么關(guān)系，無非都是內(nèi)部的利益分配問題。我要是只相信場面上的東西，能坐上高位嗎？又怎會對王后說，曾經(jīng)想過大事不濟、逃亡東吳？”

潘淑仔細(xì)看著秦亮的眼睛，輕輕點頭，接著小聲道：“但我并沒有受辱?！?/p>

秦亮淡然道：“誰會相信？”

“是阿！”潘淑長嘆了口氣，忽然問道，“秦將軍也很希望，孫亮能保住太子位？”

秦亮怔了片刻，坦然說道：“正是。一旦孫仲謀薨，孫亮接任吳國王位，無論如何也才七歲。如果魏國到時候發(fā)起滅吳之戰(zhàn)，進(jìn)展應(yīng)該會容易一些，可以盡量減少將士百姓的傷亡?！?/p>

“這……”潘淑的神情變得十分復(fù)雜。

秦亮又道：“在這件事上，我與王后的立場一致。”

潘淑直視著他：“為何一致？”

秦亮道：“亡國之君的待遇，總比孫家其他宗室要好，按理應(yīng)該封個侯養(yǎng)著，仍舊可以錦衣玉食。大勢如此，王后也不用怪我?！?/p>

潘淑沉默了好一會，不時觀察秦亮一眼，終于開口道：“以將軍之見，如果孫亮做不成太子了，眼下可有危險？”

秦亮想了想道：“孫亮對各方并沒有什么威脅，且是宗室王子，性命應(yīng)該無憂。不過王后若是回去，卻仍有危險?！?/p>

潘淑疑惑道：“孫亮都不是太子了，我對他們有何威脅？”

秦亮搖了一下頭，冷靜地說道：“王后的實力太弱，又讓孫魯班不滿，弱者拿弱者出氣、有何稀奇？”

潘淑頹然跪坐在筵席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秦亮看了她一眼，語氣緩了下來：“話說得有點直接，不過我對王后并無惡意。但請王后權(quán)衡利弊，暫且不要給朱公主回信。我倒是可以寫一封親筆信，帶去東吳交給朱公主?！?/p>

怔怔出神的潘淑忽然回過神來，“秦將軍為何要與朱公主通信？”

因為內(nèi)部爭斗的失敗者、都有被外部拉攏的可能，秦亮只是想試探一下，反正吳國信使也要回去。秦亮遂說道：“沒什么壞處。”

但是潘淑的反應(yīng)，讓秦亮覺得有點意外，他立刻好奇地問了一句：“朱公主、是怎樣的人？”

潘淑看了他一眼，說道：“她以前不怎么干預(yù)朝政?！?/p>

秦亮沉吟片刻，又道：“長什么樣子？”

潘淑不答，語氣有點酸：“敢情吳國的傳言是真的，魏國人喜歡已為人婦的女子？”

秦亮發(fā)出“額”地一聲，不知如何回應(yīng)。

說自己喜歡人婦，當(dāng)然不對，若是娶為妻子、朝夕相處感情親密，而且有得選，他當(dāng)然喜歡未經(jīng)人事的女郎！但若不用負(fù)責(zé)，那人婦與女郎有什么區(qū)別？只要不是風(fēng)塵女子、或者太過隨便，管她心里想著誰，重點是姿色如何。后者有時候還更好一點，相互慰藉而已，不會覺得太虧欠了對方；當(dāng)然如果令君在乎，他也愿意克制。

于是秦亮不答，徑直拱手道：“我便不多打攪了。王后若缺什么用度，只管告訴令君、或者吳心，切勿拘謹(jǐn)。要是因為人生地不熟，覺得不習(xí)慣，也可以出府邸、前去潘夫人夫婦住處走動，我叫吳心給王后安排一輛馬車。”

潘淑輕嘆道：“在魏國遇到的人、幸好是秦將軍，我對將軍感激之情發(fā)乎肺腑?！?/p>

她說罷朝秦亮俯身頓首，一只手竟然提前按到了衣領(lǐng)上，禮儀顯得有點奇怪。

秦亮想提醒她，府上不缺絲織品，可以自己動手縫制兩件合身的里襯。不過他隨即感覺、說出來不太好，便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