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許安那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聲音落下時,整個【鬼市】,都陷入了一種比之前“強制拆遷”時,還要死寂百倍的絕對安靜之中。
所有怪物,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它們用一種混合著驚恐、憐憫與幸災樂禍的復雜眼神,齊刷刷地,望向了那個,蜷縮在角落陰影里的、由無數舊紙卷宗構成的……可憐蟲。
舊紙先生。
【鬼市】里,最古老、最博學,也最沒用的商人。
他的“商品”,是情報。
從某個犄角旮旯里誕生的新生靈異的弱點,到上古時期隕落神明的秘聞,只要你出得起價錢,他幾乎無所不知。
但他的“規矩”,也同樣古怪。他從不收取任何有形的貨幣,他只接受“故事”作為交換。一個足夠新鮮、足夠有趣、足夠不為人知的故事,才能從他那里,換走一份等價的情報。
在這個,信奉著最原始的弱肉強食法則的罪惡之都里,這種交易方式,無疑是可笑且幼稚的。
因此,無數年來,他的生意,都門可羅雀。他也一直是【鬼市】食物鏈最底端的存在,是所有怪物都可以隨意欺凌、嘲弄的對象。
但現在,當那個,連“觀眾”大人都敢正面硬撼的、新晉的恐怖“房東”,第一個,就點名要“盤點”他時……
所有怪物的心里,都升起了一股荒謬的預感。
這個,一直被它們當成笑話和垃圾的老家伙……
他的“庫存”,恐怕,要比這【鬼市】里,所有怪物加起來的“價值”,都還要高得多!
“我……我……”
在許安那如同實質般的、冰冷的目光注視下,“舊紙先生”那由無數張羊皮紙構成的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最后一片落葉。
他身上的那些卷宗,因為劇烈的顫抖,而“嘩啦啦”地作響,仿佛有無數個聲音,正在用無數種不同的語言,同時發出恐懼的悲鳴。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張,由一張空白的、古老的羊-皮紙構成的“臉”。
在那張臉上,沒有任何五官。
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一種,如同溺水者般的,極致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大人……”
他那干澀、沙啞、仿佛由無數張紙摩擦而成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您……您想知道什么?”
許安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死寂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他。
他不需要提問。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個世紀的老怪物,他那由“信息”構成的本質,讓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什么叫做,“審時度勢”。
果然。
在與許安對視了足足十秒之后,“舊紙先生”那劇烈顫抖的身體,緩緩地,平靜了下來。
他身上的絕望,并沒有褪去,反而,沉淀成了一種,更加深沉的、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最終結局的……認命般的悲哀。
他緩緩地,彎下了腰,用一種,近乎于虔誠的姿態,對著許安,行了一個,無比古老的、早已經失傳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的宮廷會計之禮。
然后,他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仿佛只是在背誦一篇與自己無關的文獻般的、平板的語調,開口了。
“【舊賬清算庭】,它的名字,有很多。”
“在那些,信仰著‘秩序’與‘契約’的古老神系里,它被尊稱為——‘萬物終衡之所’。”
“在那些,游蕩于維度之間的‘宇宙商人’口中,它又被畏懼地稱為——‘終極破產法院’。”
“但它,最古老,也是最核心的名字,只有一個……”
“舊紙先生”頓了頓,那張空白的臉上,仿佛浮現出了一抹,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極致的恐懼。
“——【宇宙第一銀行】。”
轟!
這五個字,如同五顆高爆的核彈,瞬間,在【鬼市】所有幸存下來的老怪物們的腦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它們或許,不知道什么是“萬物終衡之所”,也不理解什么是“破產法院”。
但是,“銀行”這兩個字,以及,它所代表的那種,跨越了無數個文明、無數個種族、無數個世界的,最原始、最霸道、最不講道理的“金融邏輯”。
它們,是懂的。
“宇宙,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公平’的。”
“舊紙先生”的聲音,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歷史記錄儀,繼續,陳述著那,足以顛覆一切世界觀的,殘酷真相。
“‘能量’的總和,或許守恒,但‘價值’,卻不是。”
“有的存在,生來,就坐擁著整個星系。”
“而有的存在,從誕也就是一粒塵埃。”
“于是,為了,讓這個,注定要因為‘價值不均’而最終走向崩塌的宇宙,能夠,繼續‘運轉’下去……”
“【宇宙第一銀行】,誕生了。”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借貸’。”
“它向那些,‘貧窮’的神明,‘借貸’力量,讓他們,擁有與那些‘富有’的神明,同臺競技的資格。”
“它向那些,即將‘衰老’的世界,‘借貸’時間,讓它們的文明,得以,再延續一個紀元。”
“它甚至,可以向一個,‘絕望’的凡人,‘借貸’奇跡,讓他,完成,他本不可能完成的,復仇。”
“它,是宇宙的‘穩定器’,是萬物的‘驅動力’,是所有‘奇跡’的源頭。”
“但是……”
“舊紙先生”的聲音,猛地一轉,帶上了一絲,深入骨髓的,冰冷與顫栗。
“……所有的‘借貸’,都是有‘利息’的。”
“而一旦,你無法,按時,償還你的‘本金’與‘利息’……”
“那么,【舊賬清算庭】,就會,找上你。”
“它們,不是‘暴力’機構,它們,是‘金融’機構。”
“它們不會,毀滅你,它們只會,‘清算’你。”
“它們會,收走你的一切。你的神國,你的信徒,你的力量,你的記憶,你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然后,將你這個‘存在’本身,當成一個‘不良資產’,打包,拍賣,出售給,下一個,需要‘貸款’的客戶。”
“就像……”
他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悲愴與痛苦。
“……就像,它們,對我曾經的那位,‘主人’,所做的那樣。”
他說完了。
整個【鬼市】,鴉雀無聲。
所有怪物,都沉浸在了這,過于龐大,過于殘酷,過于真實的,宇宙真相之中,無法自拔。
就連許安,那雙死寂的眸子里,也第一次,浮現出了一抹,名為“凝重”的神色。
他,終于理解了。
理解了,小丑為什么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地,對他產生過敵意。
因為,沒必要。
一個,銀行的“催收員”,會對一個即將被“強制執行”的“破產者”,產生敵意嗎?
不會。
那只會,影響他的工作效率。
也終于,理解了。
理解了,為什么,他那本無往不利的,代表著“物業法”的黑色賬本,會對那個金色的烙印無效。
因為,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管轄’領域。
就好像,你不可能,用你小區的“物業管理條例”,去對抗這個國家的“銀行法”。
除非……
許安的眼底,猛地,閃過了一絲,比刀鋒,還要銳利的精光!
……除非,你這個小區的“所有權”,其本身的“法理依據”,要比,這個國家的“銀行法”,還要,更古老,更霸道,更優先!
“最后一個問題。”
許安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眸子,再一次,鎖定了,那個已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的,“舊紙先生”。
“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環城公墓】,會欠下,那筆,連神明都無法償還的,天文數字般的債務?”
“舊紙先生”,那張空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慘笑。
“因為……”
“……您繼承的,根本就不是一座‘房產’啊。”
“那座【環城公墓】,它本身就是……”
“……一本賬。”
“一本由【宇宙第一銀行】,在無數個紀元前遺失的……”
“……最古老、最原始、記錄著第一筆‘天地之貸’的……”
“……‘壞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