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雍親王府書房。
胤禛正在燈下臨帖,寫的是一筆顏體,字字凝重。
戴鐸悄步進來,將一封火漆密信放在案頭。
“王爺,大同知府李衛(wèi)的密報。”
胤禛放下筆,拆開信。
信很簡短,只有幾行字:“查獲私運火藥三百斤,藏于城隍廟地窖。供者稱,另有二百斤已于半月前運往京城。接頭人特征:面白無須,左眉有痣,操山西口音。”
“左眉有痣…”胤禛沉吟,“戴鐸,去查查,京城里誰有這個特征。”
“奴才已查過。”戴鐸壓低聲音,“理藩院有個筆帖式叫錢明德,山西平陽府人,左眉確實有顆黑痣。他是阿爾松阿的門生。”
阿爾松阿已死,他的門生卻還在活動。
胤禛將信在燭火上燒了,看著紙頁化為灰燼:“這個錢明德,現(xiàn)在何處?”
“仍在理藩院當差,不過自從阿爾松阿死后,他就低調(diào)許多,每日按時點卯,按時下值,看不出異常。”
“看不出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胤禛端起茶碗,“阿爾松阿是老八的人,老八圈禁后,他那些門生要么調(diào)走,要么夾起尾巴。這個錢明德還能在理藩院待得安穩(wěn),說明有人在保他。”
“王爺覺得是誰?”
“誰最需要理藩院的人?”胤禛反問,“老三雖然降了爵,可編書的事還在做,需要理藩院提供蒙古典籍;老十四掌著兵部,西北軍務(wù)也要理藩院配合。至于其他人…”
他頓了頓:“讓咱們的人盯著錢明德,看他接觸什么人,去哪里,尤其注意他有沒有去過宗人府附近。”
“嗻。”
戴鐸正要退下,胤禛叫住他:“等等。老十六那邊有什么動靜?”
“十六爺昨日去了昌平大營,與王涵比武飲酒,收服了甘肅兵的心。今日一早又去了西山銳健營,說是要加練夜戰(zhàn)。”
“夜戰(zhàn)…”胤禛若有所思,“老十六這是防著有人趁夜作亂。戴鐸,你說那五百斤火藥,會藏在哪?”
“京城九門,守備森嚴,運五百斤火藥進城絕非易事。奴才以為,要么是分批運入,藏在多處;要么根本沒進城。”
“沒進城?”胤禛挑眉。
“是。”戴鐸道,“若要在秋狩時制造混亂,火藥不必一定在京城。木蘭圍場在承德,從大同到承德,有官道可通。若在那附近藏匿火藥…”
胤禛眼中精光一閃:“有理。你去查查,大同到承德沿途,有哪些地方適合藏匿火藥。尤其是廢棄的廟宇、礦洞、莊子。”
“奴才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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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理藩院。
錢明德正在謄寫一份蒙古文奏折,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透著謹慎。
他是康熙四十二年的舉人,考了三次進士不中,托關(guān)系進了理藩院當筆帖式,一干就是八年。
窗外傳來腳步聲,錢明德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紙上。
他忙用紙捻吸干,繼續(xù)寫。
進來的是鄂爾泰。
“錢筆帖式,”鄂爾泰走到他案前,“這份科爾沁部的貢品清單,是你謄寫的?”
“回大人,是下官謄寫。”
“第三頁,貂皮五十張,怎么寫成五百張了?”
錢明德臉色一白,忙接過清單細看,果然寫錯了。
他連連躬身:“下官疏忽,下官這就重寫!”
“不必了。”鄂爾泰將清單收起,“這份我?guī)ё摺eX筆帖式,你臉色不大好,可是病了?”
“沒…沒有,就是昨夜沒睡好。”
“哦?”鄂爾泰打量他,“為什么沒睡好?”
錢明德支吾:“家里孩子鬧夜…”
“原來如此。”鄂爾泰點頭,“那今日早些下值吧,回去歇歇。這份清單,我讓別人謄寫。”
“謝大人體恤!”
鄂爾泰走后,錢明德癱坐在椅子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確實沒睡好,但不是因為孩子。
昨夜子時,有人敲他的后窗。
打開一看,是個蒙面人,遞進來一包銀子,說:“老地方,老時間,有人要見你。”
他認得那聲音,是多年前的一個“故人”。
這個“故人”,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正胡思亂想間,同僚進來:“老錢,門口有人找,說是你表舅。”
錢明德心頭一跳:“我…我去看看。”
理藩院門口,果然站著一個中年漢子,穿著粗布衣裳,一臉風塵。
“表舅?”錢明德迎上去。
那漢子拉他到僻靜處,低聲道:“錢大人,小的是從大同來的。李知府讓小的帶句話:東西丟了,找不回來,大家都得死。”
錢明德腿一軟:“李…李知府還說什么?”
“還說,讓你趕緊把貨處理了,別留著招災(zāi)。”
“我…我知道了。”
漢子匆匆離去。
錢明德站在原地,渾身發(fā)冷。
李衛(wèi)查到了,查到大同那批火藥了。
怎么辦?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個蒙面人的話:“老地方,老時間。”
也許該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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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夜,子時。
崇文門外護城河邊,有座廢棄的水車房。
錢明德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房前。
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破窗照進來。
“來了?”
聲音從角落傳來,錢明德嚇了一跳,忙舉燈照去。
是個黑衣人,坐在破木箱上,臉上蒙著黑布。
“是…是您找我?”
“坐。”黑衣人指了指對面的木墩。
錢明德坐下,燈籠放在地上,火光跳動著,映出兩人模糊的影子。
“大同的事,聽說了?”黑衣人問。
“聽……聽說了。李衛(wèi)查到了三百斤,還有二百斤……”
“那二百斤在我這兒。”
錢明德猛地抬頭:“在您這兒?!”
“對。”黑衣人緩緩道,“本來是要運進京的,可風聲太緊,就藏在城外的莊子里。錢筆帖式,你說說,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黑衣人冷笑,“你不知道,我知道。那二百斤火藥,得用起來。秋狩在即,正是好時機。”
錢明德聲音發(fā)顫:“您…您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黑衣人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這上面有幾個名字,都是理藩院的人。你想辦法,讓他們在秋狩期間病倒,不能隨駕。”
錢明德接過紙,就著燈光一看,上面寫著五個名字,都是理藩院的主事、筆帖式,其中兩個還是鄂爾泰的親信。
“這…這是為什么?”
“為什么?”黑衣人起身,走到窗前,“因為這些人礙事。錢筆帖式,當年阿爾松阿大人待你不薄吧?你娘生病,是他出錢請的太醫(yī);你兒子進學(xué),是他托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阿爾松阿大人死了,他的仇,你報不報?”
錢明德攥緊紙條,指甲掐進肉里。
阿爾松阿對他確實有恩。
可這事…
“你若不辦,”黑衣人轉(zhuǎn)身,“大同那批火藥,我就說是你指使運的。李衛(wèi)正缺個替罪羊,你說,他會不會高興?”
這是威脅。
錢明德跪倒在地:“我辦…我辦!”
“好。”黑衣人扔下一包銀子,“這是定金。事成之后,還有重謝。記住,要做得自然,不能讓人起疑。”
說罷,推開后窗,消失在夜色中。
錢明德癱坐在地,看著那包銀子,又看看手中的紙條,忽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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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晨。
胤祿正在西山銳健營校場看操演,鄂倫岱匆匆過來,附耳低語幾句。
“錢明德昨夜去了水車房?”胤祿挑眉。
“是,咱們的人一直盯著。子時進去,待了約一刻鐘出來。出來時失魂落魄的,還摔了一跤。”
“見到什么人了嗎?”
“沒看清,那人從后窗走的,身手利落。”
胤祿沉吟:“繼續(xù)盯著。另外,查查那五個人的底細。”
“哪五個人?”
胤祿說了名字,正是錢明德紙條上那五個。
鄂倫岱記下:“主子,這五個人有什么問題嗎?”
“現(xiàn)在還不知道。”胤祿望著校場上操練的士兵,“但有人想讓他在秋狩前病倒,就說明秋狩時,理藩院要出事。”
“會出什么事?”
“不知道。”胤祿緩緩道,“可理藩院管著蒙古事務(wù),秋狩時蒙古二十四旗王公都在。若理藩院的人病倒,出了紕漏,就是外交事端。輕則失儀,重則引發(fā)沖突。”
鄂倫岱倒吸一口涼氣:“那要不要提醒鄂爾泰大人?”
“暫時不要。”胤祿道,“打草驚蛇,就釣不到大魚了。你派人暗中保護這五個人,確保他們秋狩前安然無恙。至于錢明德,讓他繼續(xù)活動,看他還能引出什么人。”
“嗻。”
正說著,一騎快馬馳入校場,馬上騎士滾鞍下馬:“十六爺!宮里急召!皇上讓您即刻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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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西暖閣,氣氛凝重。
康熙坐在炕上,面前攤著兩份奏折。
一份是李衛(wèi)的,詳述查獲火藥經(jīng)過;另一份是胤祿的西山銳健營操演報告。
張廷玉、馬齊、胤禛、胤禵都在,分坐兩側(cè)。
胤祿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老十六,坐。”康熙指了指胤禛旁邊的空位。
“謝皇阿瑪。”
“李衛(wèi)的折子,你們都看了。”康熙緩緩道,“三百斤火藥在大同查獲,還有二百斤下落不明。老十六,你掌京畿防務(wù),說說看法。”
胤祿沉吟:“兒臣以為,當務(wù)之急是找到那二百斤火藥。可從三路查:一路查大同到京城的商隊,尤其是運貨異常的;二路查京城內(nèi)外可能藏匿火藥的場所;三路查最近接觸過火藥的人。”
“怎么查第三路?”康熙問。
“火藥運輸,需車馬,需人力。車馬行、腳夫、搬運工,這些人都可能見過異常貨物。可懸賞,也可讓順天府、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暗訪。”
康熙點頭:“有理。老十四,兵部那邊,有什么說法?”
胤禵起身:“回皇阿瑪,兵部已行文九門提督衙門,嚴查出城入城貨物。只是京城每日進出貨物成千上萬,若一一查驗,恐延誤民生。”
“延誤就延誤。”康熙淡淡道,“總比炸了強。傳朕旨意:即日起,京城九門加雙崗,所有進出貨物,開箱查驗。尤其注意火藥、硫磺等違禁之物。”
“嗻。”
康熙又看向張廷玉:“衡臣,你怎么看?”
張廷玉躬身:“臣以為,查固然要查,但不可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蛇。可明松暗緊,表面上放寬查驗,暗地里重點盯防。另外,臣覺得,這二百斤火藥未必在京城。”
“哦?為何?”
“京城守衛(wèi)森嚴,運二百斤火藥進城,風險太大。若賊人真想在秋狩時制造混亂,不如將火藥藏在木蘭圍場附近。那里地廣人稀,更容易得手。”
這話與戴鐸的想法不謀而合。
康熙贊許:“衡臣思慮周全。老四,你說呢?”
胤禛一直沉默,此時緩緩道:“兒臣以為,張中堂所言極是。但兒臣還有個想法:賊人可能虛虛實實,故意放出風聲說火藥在京城,實則藏在別處。所以,京城要查,木蘭圍場更要查。另外,兒臣建議,秋狩布防需調(diào)整。”
“怎么調(diào)整?”
“往年秋狩,蒙古各旗營地分散,便于管理,但也便于賊人混入。今年不妨集中扎營,設(shè)統(tǒng)一營門,嚴查出入。”
胤禵立刻反對:“四哥,蒙古各旗向來各自扎營,突然集中,恐怕引起不滿。況且,集中扎營,若真出事,更容易蔓延。”
“分散扎營,賊人混入更難防范。”胤禛道,“集中扎營,雖風險集中,但便于管理。可設(shè)內(nèi)外兩層,內(nèi)層是王公貴族,外層是隨從護衛(wèi)。每層都有專人負責,出問題可追查到人。”
兩人爭論起來。
康熙聽著,忽然問胤祿:“老十六,你覺得呢?”
胤祿一直在思索,此時開口道:“兒臣以為,四哥、十四哥都有道理。不如折中:蒙古各旗仍按舊例扎營,但每旗營地增設(shè)崗哨,由朝廷派兵協(xié)同守衛(wèi)。同時,在各營區(qū)間設(shè)立巡邏隊,晝夜巡查。這樣既尊重舊制,又加強管控。”
“嗯。”康熙點頭,“這個法子好。老十六,這事交給你辦。秋狩布防,你來統(tǒng)籌,老四、老十四協(xié)理。”
“兒臣領(lǐng)旨。”
從乾清宮出來,胤禵叫住胤祿:“十六弟,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宮墻拐角,胤禵低聲道:“十六弟,西山銳健營那一千人,你練得如何了?”
“還算得力。”
“得力就好。”胤禵頓了頓,“有件事,哥得提醒你。秋狩布防,責任重大,可也是機會。”
“多謝十四哥提醒,弟弟明白。”
“明白就好。”胤禵拍拍他的肩,“對了,王涵那兩千人,你用得順手嗎?”
“王總兵是干才,治軍有方。”
“那就好。”胤禵笑了笑,“不過十六弟,你要記住,兵權(quán)這東西,光有圣旨不夠,還得有威望。王涵在甘肅十年,手下都是驕兵悍將,未必真服你。”
這話與康熙說的一模一樣。
胤祿心中警惕,面上卻道:“十四哥說的是,弟弟會注意。”
“注意就好。”胤禵轉(zhuǎn)身離去,“秋狩時,哥還要靠你護駕呢。”
看著他的背影,胤祿若有所思。
胤禵這番話,看似提醒,實則在試探對王涵的掌控力,也在試探對兵權(quán)的態(tài)度。
正想著,胤禛走了過來:“老十六,一起出宮?”
“是,四哥。”
兩人并肩走在宮道上。
“老十四跟你說什么了?”胤禛問。
“提醒我注意兵權(quán),注意王涵。”
“他倒是好心。”胤禛淡淡道,“老十六,有句話哥得告訴你: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突如其來的好心。”
“四哥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胤禛停下腳步,“只是提醒你,秋狩在即,各方勢力都在動。你掌著京畿防務(wù),又管著秋狩布防,現(xiàn)在是眾矢之的。每一步,都要小心。”
“弟弟明白。”
“明白不夠,要警醒。”胤禛看著他,“還記得我跟你說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嗎?現(xiàn)在,你就是那個明修棧道的人。所有人都在看著你,盯著你,等你出錯。所以,你不能出錯。”
胤祿心頭一凜:“謝四哥教誨。”
“自家兄弟,不必客氣。”胤禛繼續(xù)往前走,“對了,錢明德那五個人,我查過了。其中兩個,與老三有過往來;另外三個,是老八的門生。”
胤祿眼神一凝:“都跟理藩院有關(guān)?”
“都跟理藩院有關(guān)。”胤禛緩緩道,“所以老十六,你猜,有人想讓理藩院在秋狩時出亂子,是針對誰?”
“針對我?”
“不止。”胤禛搖頭,“理藩院出事,蒙古王公不滿,朝廷失儀,皇阿瑪震怒,最后追責,會追到誰頭上?是你這個統(tǒng)籌布防的人,還是協(xié)理的老四、老十四?或者是理藩院的主管大臣?”
他頓了頓:“一石三鳥,好算計。”
胤祿倒吸一口涼氣。
“那弟弟該怎么辦?”
“將計就計。”胤禛一字一句,“他們想讓那五個人病倒,你就讓他們病。但不是真病,是裝病。然后,換你的人頂上。等秋狩時,看看誰會跳出來。”
“換誰的人?”
“用鄂爾泰的人。”胤禛道,“鄂爾泰是你舉薦的,他的人,就是你的人。這樣,既不打草驚蛇,又能掌控局面。”
胤祿恍然:“弟弟明白了。”
宮門外,兩人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