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眸光驟凜,指尖在龍紋袖緣緩緩叩緊,殿內的燭火亦是隨之顫了下。
他與香火神祇打的交道也不少,在青州的時候更是親手斬滅了十幾位香火神祇,也收服了兩尊神祇。
所謂的香火神祇,就是世家門閥以香火為引、血脈為基、家族為契,最后借百姓的虔信凝聚神格的神祇。
這種神祇比之敕封而來的神祇,差了不是一星半點,而且更依賴于香火的存在。
若是一旦香火斷絕,神祇便會如煙消散,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不會有。
但是,也正因如此這些香火神祇……或者說供奉著神祇的世家門閥才更危險。
因為香火不熄,則香火神祇不死,百姓一日不醒,世家便一日掌著這看不見的刀。
九州之中,以南方的世家門閥最多,供奉的神祇也最多。
大隋立國以來,南方世家明面歸順,暗地卻是一直以香火供奉著神祇,積蓄著龐大的力量和底蘊。
楊廣在北上之前,特意讓蕭美娘南下的緣故,便是想要讓蕭美娘以大隋皇后的身份,查探一下江南的局勢,若是時機合適,便借勢肅清那些盤根錯節的香火脈絡。
可誰也沒想到,蕭美娘的手段會如此凌厲,直接便是在江南掀起滔天巨浪,一夜間將十幾個世家門閥的根基連根拔起——這意味著有十幾位香火神祇隕落。
當然,蕭美娘這么干的后果,就是徹底拉下了南方世家門閥與大隋之間的最后一層遮羞布,也宣告大隋與江南世家徹底撕破臉面。
楊廣將楊素派去江南的緣故,就是為了兜底,以防江南那群世家門閥狗急跳墻,悍然掀起叛亂。
至于楊素憑什么能鎮住江南世家……這是有先例的。
開皇年間,楊素兩次南下,一次是伐陳之戰,率領水師南下攻破了南陳的都城。
第二次就是平定江南叛亂,一夜間掃平了江南世家門閥建立起來的三十六座神壇,掐滅了三十六縷香火,令江南世家再不敢私設神祠。
而這一次,楊素南下前去幫蕭美娘兜底,楊廣也是將南方幾大水師交托給了他。
只是,楊廣沒想到的是,楊素和蕭美娘還未跟南方世家門閥的香火神祇碰上,他在這洛陽城倒是先跟這些香火神祇照面了。
“他們想做什么?”楊廣若有所思的問道。
溫彥博能夠識破香火神祇的真身,這一點他不奇怪,畢竟也是王通這位人族大賢的弟子。
而且,楊廣聽牛弘提起過,說溫彥博和楊玄感是最有可能在科舉之后,借助功德文運突破,踏出那一步成就人仙,成為當世大儒的人。
也正如此,他才會一來就封了溫彥博為秘書監丞,這個位置雖然看起來不惹眼,但實際上是位低權重。
因為,秘書監執掌著秘閣,那是存放著大隋搜羅九州所得的功法典籍之地,其中不乏上古神祇殘卷、道法神通的秘術,甚至還有幾部失傳已久的上古功法的手抄本。
正是如此,足以看出楊廣對溫彥博的期許。
“回陛下,臣猜測他們應該是沖著文運來的。”溫彥博緩緩說道。
他作為王通門下弟子,對于這些存在于九州的香火神祇,也是有一些了解。
而且,這種了解并不局限于明面上。
“文運?”楊廣皺了下眉。
天上的仙神覬覦文運,這一點他倒是不奇怪。
可問題是,這些仙神有必要真身降臨嗎?
在經歷過青州、滑州之戰后,不知道多少仙神真身下凡,結果被打的魂飛魄散,最后連一點真靈都沒留下。
楊廣還以為天上的仙神吃了這些教訓后學聰明了,不至于再重蹈覆轍。
“陛下有所不知,若是要染指文運,唯有真身降臨,甚至是置身其中才行。”
溫彥博似是看出了楊廣心中的疑惑,解釋道:“因為文運不同于其他的氣運或是國運、官運,而是以文氣凝聚而成,匯聚天下才子,無數文章策論而來。”
“儒家有言:‘文以載道’,文運之重,在于其承載著天地正理,人倫綱常。”
“世家門閥供奉的香火神祇,的確有著通天法力,移山填海之威能,但他們若是想要竊取文運,仍然必須得親身浸染其中,成為學子或是考官,借文章為引,以才思為餌,篡改文氣本源!”
“否則,縱有通天法力,亦如水中撈月,徒勞無功!”
這些隱秘不見于任何紙張或是典籍,是溫彥博在國子監的時候,跟隨王通身邊修行,耳濡目染所知。
所謂法不傳六耳,就是這么一個道理。
“所以,他們才想要混入學子或考官之中?”楊廣眸光驟冷,指尖叩擊案桌。
他似乎明白為何這些香火神祇會選擇此時出手了。
這是看準了科舉在即,九州學子云集洛陽,文氣如虹貫九霄,正是竊運的最佳時機!
“可有辦法能杜絕此事?”楊廣問道。
溫彥博只有一個人,而且也不可能時刻監視著前來報考的學子,總會有漏網之魚。
而只要被混進去一個……到時候,這文運長河便有崩潰的可能。
楊廣費盡心思重開科舉,網羅九州學子,可不是為了給別人徒做嫁衣的。
“有!”
溫彥博點了點頭,緩緩道:“陛下以國運鎮壓文運,請……那一位監考科舉的過程,可分辨出所有香火神祇的存在!”
國運是至高無上的力量,凌駕于一切運道,自然可以鎮壓住文運長河。
至于溫彥博所說的那一位……自然是鼉龍。
時至今日,國運所化的鼉龍已經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都知曉了這么一尊護國神獸的存在。
只不過,真正能見到鼉龍真身的人,還是少數。
“只能分辨出來?”楊廣覺察到溫彥博話語中的異樣。
“……”
溫彥博怔了下,沉默不語,緩緩道:“陛下若想不讓他們染指科舉,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驗明正身,拒絕他們的報考。”
“臣觀察過,這些香火神祇是以真靈投入報考學子的身中,某種程度上來說,與轉世、奪舍有著極大的區別。”
楊廣瞇起眼睛,若有所思,腦海里想起了另一道身影——那個瘦弱如鬼的李元霸!
若是他沒有記錯,當初運朝錄解析出李元霸的面板時,有一個信息顯示李元霸的存在,與李世民、宇文成都這樣的仙神轉世有著極大的區別。
那就是李元霸是真身托凡降臨的九州。
打個比方,若是宇文成都和李世民這些人死了,那也只是這一具軀體死亡,但只要沒有人出手干預,真靈仍然能回歸天庭,也就是所謂的‘歸位’。
但若是李元霸在這下界死了,其就等于真的死了。
“鼉龍可以驗明他們正身,阻止他們報考,但若是拒絕的太多……勢必會引起爭議。”楊廣似乎明白為何溫彥博會如此猶豫了。
若是要阻止這些香火神祇參加科舉,染指大隋文運,那就像是溫彥博一樣,直接拒收他們報考的卷宗。
如此一來,沒有錄入科舉名單的學子,連考場都進不去,更遑論是染指文運。
但說是這么說,可要真想這么干,就沒這么容易了。
像是溫彥博拒收的那幾個學子,就有著楊五道這個楚王背書……現在想來,應該是楊五道隱隱覺察到了不對勁,特意給了他暗示。
從這也能看出,世家門閥在九州的底蘊與勢力龐大。
即便是楊五道這樣總攬一州軍政大權的宗室藩王,也要給世家門閥幾分薄面。
“陛下,其實讓他們其中一些‘人’混入進去科舉,對于文運的影響也不會特別大……”
溫彥博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此番科舉重開,朝廷可謂是聲勢浩大,文運匯聚之勢,遠超開皇年間的那幾次。”
“而依著臣觀察來看,混入學子之中的香火神祇,不過寥寥十幾人,對于科舉的影響并不大。”
聞言,楊廣瞇起眼睛,沒有說話。
混入幾個漏網之魚不算什么……就怕這幾個漏網之魚是披著羊皮的狼!
“這是朕登基繼位以來重開的第一次科舉,也是大業年的第一場科舉,絕對不能有任何差錯!”楊廣緩緩說道。
既然用普通的手段,沒有辦法阻止這些香火神祇混入科舉……那他就另辟蹊徑!
楊廣眸光閃爍,想到了運朝錄第三個圖標……那空空蕩蕩的神壇上,十座神位正在等待神祇的入駐。
而此時,他終于知道第一尊敕封的大隋神祇應該是什么了。
“此事朕自有主張,你先退下吧,朕不會讓任何人……或者仙神,干擾了科舉的公正!”楊廣語氣幽幽,宛若寒霜凝于殿角,燭火忽明忽暗,映得其眉宇間的殺機,凜然如刃。
溫彥博只是瞥了眼,心頭便是微微一震,拱手拜禮道:“臣遵旨告退。”
隨即,他便是轉身離開了大殿,只是心中仍然有疑惑。
陛下能怎么做……杜絕香火神祇混入科舉之中?
這可不是什么易事。
想到這,溫彥博猶豫了一下,走出宮門后往國子監的方向而去。
……
與此同時。
楊廣靜坐在龍椅上,指尖緩緩撫過案頭那卷被燭光映著泛黃的卷宗,上面一個個名字,全都是此次前來洛陽城參加科舉的學子。
若是沒有猜錯,這里面應該就有不少是香火神祇的化身,借皮囊混跡其中。
“漏網之魚啊……”楊廣喃喃自語。
溫彥博只有一個人,就算是讓牛弘和楊玄感也一起出手,仍然可能存在失誤或是看走眼。
而鼉龍……
楊廣抬頭望向殿頂,目光穿透了穹頂之上,蟠龍金紋隱現微光。
頃刻間,那淡淡的微光之中,一頭龐大無邊的巨獸,披著鱗甲緩緩浮現,雙瞳如兩輪血月懸于虛空,喉間低吟而出,仿佛震動天地。
正是大隋國運所化的鼉龍!
昂!
鼉龍低吟一聲,目光與楊廣視線交匯的剎那,傳遞出了一絲情緒。
它的確可以監管科舉的過程,但是香火神祇畢竟也是神祇,若強行驅逐,恐引神道反噬,動搖國本。
但若任其混入,又如蟻噬長堤,終將潰于無形。
最重要是,這些香火神祇之中……不乏有著堪比大神通、大能者的存在。
即便是鼉龍也不一定能覺察出來。
“啊,那等存在若是親自下場,的確是很棘手!”
楊廣瞇起眼睛,點了點頭,他也知道香火神祇之中,是有這樣的存在。
比如……那在青州曾經驚鴻一現的關圣帝君,其實就是另一種層面上的香火神祇。
只不過,其神格早已凌駕于尋常香火之上,一體三身,三身如一。
這可是玄門至高之法‘一氣化三清’的體現,比之定光歡喜佛的‘歡喜’和‘極樂’更加高深莫測。
只是,這等存在也會混入學子的隊伍之中嗎?
嗡!
楊廣若有所思,凝視著鼉龍的眸子,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赫然是鼉龍在他回洛陽城后的這段時間以來,所見所聞的景象。
其中就有洛陽城各坊市學子出入的軌跡,城中香火繚繞的廟宇異動,甚至是貢院中幾處被朱砂篡改過的戶籍冊頁……全都一一浮現而出!
……沒有任何異象能夠逃過鼉龍的眼睛!
“唔,你倒是悠閑的很啊!”
楊廣忍不住挑眉,似笑非笑的打量著鼉龍,難怪其還有一個名字是叫做‘豬婆龍’。
昂!
鼉龍似是有些不滿,低吟一聲,隨后眸子里映照出一幅畫面!
楊廣微微瞇眼,凝神望去,只見那一幅畫面中映出了一道身影……
“嗯?”
楊廣怔了下,在看到那道身影的剎那,還有些不敢置信。
那身影著一襲白衫,腰懸古劍,眉宇間透著三分疏狂與七分孤傲,灑脫而自在,恍若謫仙降世!
“這倒是有些意思……總不會青州和滑州失利,天庭就將宇文赟拋棄了吧?”
楊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喃喃道:“這扮相倒是很符合……”
“青蓮居士——李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