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此局近乎無解。
看著鬼帝那滲人的表情,古月娜用了好幾個呼吸,才將心頭那股顫栗的感覺壓下去。
她不再等待,立刻出手,想要強行將那根謫仙玉骨帶走,中斷圣靈教的計劃。
但她匯聚海量七元素的攻擊,在撞上那根分明看起來脆弱至極的骨骼時,卻如同泥牛入海般,輕易就被化解消失了。
而后她察覺到天地有變。
抬頭,竟是發現四周的一切都在離她飛快遠去。
一時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天地在急速變大,還是她在急劇縮小。
鬼帝再度陰沉的笑了。
“你或許不太了解,龍脈到底是什么東西,銀龍王冕下。”
古月娜警惕看向他,做出隨時都準備戰斗的姿勢。
“龍脈便代表著大地,意味著對抗它,就是在對抗一整顆星球。而為了維持著「定乾坤」之局,我也完全與之成為一體。無法破壞它,就無法徹底殺死我。”
鬼帝玩味的勾著唇。
“也許您確實已擁有了毀滅一顆星球的能力,但您會只為了從這困局中脫身便這樣做么?”
毫無疑問,不會。
所以看著古月娜的沉默,鬼帝一副了然的模樣。
“所以,在一切成定局之前——”
他眼中倒映著那塊出塵的瑩潤骨骼。
“還是暫且委屈您,老老實實跟我一起被困在這兒吧。”
古月娜雙拳攥緊。
*
“國師大人……”
“……國師大人!”
“……請不要回避問題!”
“您保持沉默是因為結果對您不利嗎?”
“請回答,國師大人!”
本是莊嚴的天樞殿,此刻就像變成了哪個喧嘩市井。
就在如今帝國的海軍司令——陳新杰,將要忍耐不住,率先站出來維持秩序時。
一道比先前任何一位記者還要更高昂的聲音,以一己之力壓住了所有喧鬧。
然后撥開所有記者,沖到最前方去。
像是舉著單獨的直播設備,直勾勾沖那座上人發問——
“請問國師大人,您為何總是以光紗掩面,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奇怪的是,這突如其來的家伙一出聲,本來還爭先恐后提問的記者卻都一個個安靜了。
好似都對那人提出的問題將會獲得怎樣的答案而好奇。
陳新杰也得空看向那人,然后發現,那人似乎并非任何一家媒體員工,更像是一個混進來的普通民眾。
他皺了皺眉,覺得事情不簡單。
就算現在時局混亂,一個普通民眾怎么會進得來天樞殿?
不過,相比之前那些記者,這人的問話無疑要溫和太多,所以他又覺得,會不會是誰安排過來救場子的人。
因此多般考量之下,他最終選擇繼續靜觀其變,并未阻止。
而這之后,面對無數詰問,高座上本來還不發一言的國師,也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回答了那人的問題。
“——因天下人僅需知曉「國師」,無需弄清其下究竟是何人。”
唐六緩緩作答。
藏于星空藍紗后的目光看著那新冒出來的家伙。
——這人沖出來的那一瞬,他就知道,是圣靈教的第二輪試探來了。
不過……
他的唇角慢慢勾起。
希望這家伙能帶來些有趣的東西。
那人顯然并不滿意他給出的答案,又言:“國師大人可否再詳細些說明?”
唐六便如他所愿:“須知「國師」僅是一種職責,任何人只要擔得起,都可在這身奇藍之下注視萬眾。
“「國師」不能只是一個確定的、已永遠被一個錨定的身份束縛著的存在,模糊它,讓它只成為一道無處不在的念頭,是我一直在試圖達成的目標,亦是天下人須謹記之事,從而化推力以繼續向前。”
他頓了頓,繼續。
“所以勿要視我作燈塔,亦勿要將我作寄托。看見我,但不可只奔向我。懷念我,但不可只期盼我。”
這個回答,讓整座大殿安靜得針落可聞。
連那個冒出來詰問他的家伙都忍不住愣住了。
然后隔了好久,他才勉勉強強又出聲:“……您這么說,是將自己視為無所不能的神祗了么?”
接著像是找回了狀態。
“那么,國師大人,可否完成我的一個請求?”
這個轉折實在有些生硬,所以唐六也覺得有點失望。
所以他也不搞什么正經的了,語氣溫和中帶了些笑。
“孩子,靠自己雙手得來的,才會一直是自己的。依靠別人才能完成的,終究不會是永恒。”
這句話說出后,他果然看到那人身體一僵、冷汗如雨下,一副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將劇本繼續演下去的樣子。
而惡趣味得到了滿足,唐六也大發善心,主動將話題拉了回來。
“——不過,你可以說說看,你所求到底是為何物。”
那人明顯松了口氣,重振旗鼓,將手里的直播設備直直對準他的臉,語調無比高昂地:
“那么請問,國師大人,您可否創造出一塊您舉不起來的石頭?”
話落,這人臉上已經隱隱帶上難耐的興奮之色。
似乎只待那高座上之人給出否定的回答,然后他就可以向直播中的全天下觀眾大聲宣布——
看啊,國師他并非無所不能的!
所以他一定也會痛、會流血。
會有弱點,也會死。
他跟我們沒什么不一樣,也只是人——!
那人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名垂青史的場景出現在眼前,激動得瞳孔擴大,渾身發抖。
然而高座上的青年,接下來的回答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當然可以,孩子。”
也像是當頭給他潑了盆冷水。
“但你真的需要一塊我舉不起來的石頭么?”
唐六微笑著。
不過那人反應也快,臨危不亂地:“可如果這世間還有您舉不起來的東西,您又如何能稱之為無所不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高座上青年的一聲輕嗤。
但隨后入耳的話依舊溫和:“不,孩子,我想你搞錯了一點。”
他一愣,有些困惑地:“……什么?”
唐六語氣含笑:“如果你所求是一塊我舉不起來的石頭,我完全可以給你。如果你又需要我再把它舉起來,我當然也可以做到。
“還不明白么?在你看來是互相矛盾的東西,于我而言卻截然相反。給你一塊我舉不起的石頭,再將其舉起來,這兩者對我并不沖突。
“你需要什么,我便給你什么,對象在你不在我。只要你想讓我做到,我便能做到,不想讓我做到,我也能做不到。
“你可以否定你自己,也可以否定我,但你無法否定一個既定的事實。
“因為無所不能在我,而不在你。”
他低聲輕笑。
“現在懂了么,孩子?”
那人:“……”
那人已經完全暈了。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你應該說如果有你舉不起來的東西,你就不是……而我應該說既然你造不出來你無法舉起的東西,你就不是……不對!”
他一時像是被混沌徹底擾亂了思維。
尤其國師那句——無所不能在我而不在你,更是如同魔音灌腦般一直縈繞在耳畔。
最后他目光空洞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癱軟。
一切混亂在此時歸為一句話——
凡人如何理解神,又如何理解神所理解之事?
所以他慢慢的開始笑,一直演變成瘋狂的大笑。
捶胸頓足、以頭搶地。
明明嘴唇已咧得快要撕裂,表情卻是哭喪的,眼里還不停涌下淚來。
整座天樞殿內,一時只有他又哭又笑的聲音在回蕩。
也讓從始至終看著這一切發生的其他人,鴉雀無聲。
“——哈哈哈哈哈,凡人要如何理解神?凡人要如何理解神!哈哈哈哈哈——”
毋庸置疑。
他竟是莫名直接瘋了。
這詭譎的一幕讓眾人為之膽寒。
而高座上的國師,又以那不變的溫和語調說:“是的,孩子。恭喜你,現在終于明白了。”
這句話,讓本來還無法停止哭笑的那人整個一頓。
卻又在下一秒,爆發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笑聲。
“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除了他以外,殿內現在愈發寂靜。
本來還恨不得直接到皇座面前,把話筒懟到國師鼻孔里的記者,此刻都忍不住開始默默后退。
一直退到那些軍人身后,才找到了點點安全的感覺,開始安慰胸腔中狂跳的心臟。
唐六只默默看著這一切。
然后暗自撇嘴。
嘁。
就這?
他剛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隨即就又聽見有人厲喝。
“——夠了!”
視線轉過去,發現是那位瀚海斗羅,陳新杰。
陳新杰面色復雜,看向端坐于皇座上的青年。
“收手吧,國師大人。他只是個普通人,也許冒犯了您,但罪不至死。”
國師如無悲無喜的雕塑,不為所動,不發一言。
陳新杰一咬牙:“今日之事,也許一切都是誤會,也都是別有用心之人的設計陷害。
“但還請國師大人領我等去見陛下一面,哪怕僅是只遠遠隔著看他修煉,也足以證明您的清白,亦是令我等臣子寬心,之后我等也自會請罪!”
這話也是相當于在給國師臺階下。
哪怕國師只是給他們展示了一個幻境,今天的事最終也能收場,而不會徹底鬧大。
畢竟國師若真有心欺瞞,這天底下還有誰能看得出來?
只是……
唐六精神一振。
總算來了嗎?
他興致難得高昂,好在還能維持國師那種高大上的平緩語調。
頓了頓,他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