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夏初,草原上的風稍顯柔和,帶了幾分微微暖意,但早晚還是冷得不行。
遼闊天際與草浪相接,在陽光下蕩漾搖動。
遠處的人馬如墨點般在藍天下的青翠畫卷上移動。
近處的山坡上,白色營帳林立,人馬往來,大遼國的金白大纛在風中搖擺。
每年夏天的時候,皇室時常會北上草原避暑。
但今年不知怎么了,大遼皇帝在春末時就說夢見先祖在草原上呼喚他。
于是早早準備,在夏初就帶著皇室成員、王公大臣,宿衛禁軍,奴仆等共五千多人北上,翻越大鮮卑山,在四月中旬到達草原。
隨后在草原上祭拜了天地和祖先,扎下營寨。
不過或許是來得太早,早晚溫差過大,或許是一路奔波,亦或者其它,大遼國皇帝在四月中旬就病倒在草原上。
吃不下東西,昏昏沉沉,頭疼,說話含糊不清,一直昏睡。
一切事務只能由隨行的皇太子耶律尋明主持。
天子金帳周圍層層宿衛,外人不得靠近。
隨行王公大臣有了分歧,有人覺得應該趕快送陛下回上京,以備后事,這些人多是耶律皇族的人。
也有人認為此時不能動,以皇帝的狀態禁不起奔波,很可能半路上人就沒了,堅決不許移駕,這些人中以北府宰相張檢為首。
皇太子耶律尋明夾在其中左右為難,拿不定主意,好在御醫用牛糞煙熏,又喂了些蜂蜜水,兩天后陛下居然轉醒了。
只不過依舊下不了床,只召皇太子到床前囑咐,讓他主理大小事。
兩天后,去周國的使者也來到了草原,向皇太子及諸王公大臣匯報了最近周國的事。
說到三月之后,周國皇帝生病,朝政事務由儲君趙立寬代理。
眾人聽了擔憂之余都私下稱驚奇,誰都沒想到,趙立寬竟然是周國皇室血脈,還是他們國主的孫子。
前后一個月左右,天下最大的兩個國家,國主都病倒了,都暫時由儲君代理國政。
這似乎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
但鑒于趙立寬的威名和事跡,皇帝行轅及隨駕諸多王公大臣中隱約彌漫某種不安。
皇太子為此發過火,有一回甚至在營帳中當著諸大臣面怒斥:“你們每個人都苦著臉,怎么,陪同天子避暑讓你們不高興!”
眾人連忙否定。
皇太子耶律尋明越發憤怒:“身為大遼國的高官,膽小得像耗子。
那個什么趙立寬把你們嚇成什么樣,他不就是會打仗,難道我不會嗎!”
眾人都不敢說話。
張檢在帳篷里整理著上京送來的奏疏,他的好朋友和同僚,敵烈麻都蕭正在一邊喝著奶酒。
有些憂心忡忡的說:“多年前周國年輕的皇孫殺了我國年輕一代最優秀的耶律阿休。
如今兩位儲君同時代理國政。
你說這是否意味著什么?會不會是上天的某種啟示。”
張檢放下手中的奏疏,遼國崇佛遵儒,特別是高層許多人都信奉佛教。
張檢卻一直是個儒學大家,他并不相信佛說的因果宿命:“不用多想,哪怕上天早有安排,我們也該盡人事。”
“我其實不明白,你既不信西方極樂,等你死后又能去哪?”蕭正問好友道。
張檢認真說:“孔子對子路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
人固有死,但其重乃在現世,與其空想死后世界,不如先做好為人的本分。”
蕭正嘆口氣:“我真佩服你們這些儒生,那樣心里該多強大才能如此。
但天下不是人人都是能公一般,總要有個寄托。”
......
四月底,圣駕提前回到上京,但仍由皇太子主政。
五月,大遼皇帝病情好轉,能下床走動。
五月中旬,東京留守耶律敵列傳來消息,女直人再次作亂,這次聲勢浩大。
而且他們審訊俘虜,可以確定周國在資助女直人。
另外他告急遼陽兵力不足,怕重蹈去年覆轍,遭到女直人埋伏,希望朝廷能夠增援。
皇太子極力請求帶兵出征,無論群臣如何勸阻都要堅持。
甚至張檢忍不住直言“陛下圣體欠,太子不可久離京畿,此為國之本根。”
可皇太子耶律尋明非常堅決,無論如何都要領兵,再三向天子上疏。
最終于五月中旬,領步騎五千離開上京,前往遼陽支援。
......
與此同時,周國的政局則越發穩定。
四月天子身體好轉,但右手抖得厲害,沒法寫字,并讓趙立寬每日入天章閣代為批閱奏疏。
并在大朝時射了把椅子,讓皇儲趙立寬坐在左手邊,同受百官朝拜。
越是如此,趙立寬也越發小心,他知道人性中權力的分享是最難的。
所以他每天入宮,不止處理奏疏,還給病重的爺爺端茶遞水,嘗藥送藥。
還經常帶兩個老人最喜歡的小鳳臨和小馬兒進宮陪他們,生怕出一點紕漏。
好在媳婦非常給力,經常和他一起入宮,照顧得兩位老人很開心。
四月中旬,趙立寬為展現自己的孝心又做了一件大事。
他主動向皇帝爺爺和皇后奶奶提出,五皇叔鄭王趙安已在外多年,應該讓他回京。
他畢竟是天子和皇后的親生兒子,兩位老人年紀大了,應該讓他回京盡孝心,而且擔心奶奶會傷心。
皇帝問他:“你不擔心嗎。”
趙立寬自信滿滿直接回答:“如今局勢明朗,一家人有什么擔心的,何況比這棘手的問題無數,這個還輪不到擔心。”
皇帝贊許,于是下詔許鄭王回京。
其實也因為鄭王派人向唐詩語的父親送禮,傳達態度,十分恭敬可憐,趙立寬大概知道他想法,心里有底。
五月中旬,鄭王一家到京城時,趙立寬親自去迎接,并且噓寒問暖,送了不少禮物。
鄭王夫婦再三拜謝,態度與之前完全不同。
這件事后,皇帝將越來越多的政務直接交到他手中處理。
乃至今年的國之大事科舉考試都由他全權負責。
另禁軍改制,添設神機軍,皇城周圍禁軍調防,新官員補闕等都全交給他處理。
五月中旬,孫碩回到京城,第一時間來拜會了他。
趙立寬設宴款待,為他接風洗塵,和他聊了興慶府那邊的情況。
隨后與諸相公商議后直接將其孫碩提拔為尚書左丞,協助尚書仆射管理都省日常事務,監督六曹尚書,處理文書流轉與政務稽查。
在同月,他將禮部尚書曹晚林之女曹穎納入太子府中,并讓其擔任太子府詹事。
至此,六部之中工部尚書孔遺直、侍郎馮智,禮部尚書曹晚林,戶部尚書張平、戶部侍郎黃翠,兵部尚書孔炿、兵部侍郎司馬芳都算他的自己人了。
吏部現在也是他說一不二,幾乎相當于將尚書省長官尚書左仆射司馬忠架空了。
如今司馬相公雖不滿,但也不敢跟他頂撞了,只是滿臉落寞,幾乎不在朝堂上出主意。
隨著權力集中,他做大事也越發方便。
六月初,經一年發酵,硝田產出兩萬二千多斤火藥,趙立寬大喜過望,又增加數百畝硝田。
如果要打八九成把握的仗,這些火藥雖然多,但遠遠不夠,像明清時候,一場大戰幾十萬斤火藥的消耗量是他所需要的。
六月十二日,趙立寬與諸大臣商議后出臺政策,迎合國家發展,進一步放開市舶司對海上貿易的一些禁令。
同時在秋收前七月,與皇帝及諸相公大臣商議后進一步提高商稅,并降低農稅。
戶部尚書張平給他匯報,隨著代國收回,吐蕃平定,胡趙國臣服,通往西域的河西走廊再度打通,今年西部陸路貿易大幅增長。
估計今年商稅就能大幅超過農稅,如果照這個趨勢下去,過幾年農業稅還能再降低,更加減輕百姓負擔。
但他也擔心胡趙國不是朝廷直接控制,以后他們會不會反復。
這點趙立寬早有準備。
軍事上南面青唐城,北面代國興慶府將胡趙國夾在中間,他們稍有動作朝廷兩路大軍南北并進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而在政治上,他將胡趙國國主李元通原本在京城做人質的嫡長子李輝加封為太子府屬官,既是看重其能力,也是不準備放他回國繼承土地和王爵。
并給李元通傳達出一個態度,將他的兒子視為將來大周皇帝的自己人,用他們在京城的政治前途買下胡趙國。
他如果識時務,就應該像當初北宋初期的吳越國主一樣,年紀大了自己入京,放棄胡趙國領土納入大周,來京做個快活王爺,讓他們的家族永享富貴。
這樣不動干戈和平演變對兩國百姓都好。
如果他不識時務,那青唐城、興慶府的大軍也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