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府后花園的暖閣內。
蘇婉清有些局促地坐在錦凳上,她還是第一次被邀請到王府的內院。
眼前這位傳說中的平陽昭公主。
鎮北王府真正的女主人,比她想象中更加美麗,也更加令人敬畏。
李秀寧并未穿著華麗的宮裝,只是一身尋常的居家襦裙,但那份久經沙場與上位者獨有的氣度,卻讓蘇婉清不敢有絲毫懈怠。
“蘇妹妹,不必拘謹,坐。”李秀寧親自為她倒了一杯茶,動作優雅,語氣溫和,“昨日聽王爺說起你,他對你的才學可是贊不絕口。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龍鳳。”
“王妃謬贊了,婉清愧不敢當。”蘇婉清連忙起身。
“坐下說。”李秀寧微笑著按了按手:“在我這里,沒那么多規矩。”
“我聽聞,蘇妹妹的家族,在江南也是有名的望族。只是不知,蘇家是因何故,不愿依附李唐,反而選擇千里迢迢,投奔我們這尚在紛爭中的幽州呢?”
這個問題,問得十分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畢竟一個大家族,完全可以讓李世民加封一下,雖然不會成為多大的官員。
但是發展一下還是能在江南占據一席之地的。
蘇婉清心中一凜,她抬起頭,迎上李秀寧那看似溫和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畢竟眼前之人說到底也是李唐嫁過來的閨女,要是自己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話。
哪怕是更加惹人不喜,但現在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無奈,蘇婉清喃喃的說道:“民女斗膽,但請說出話要是招惹到了王妃,請王妃勿怪。”
李秀寧擺了擺手:“妹妹說就行,相信你應該也聽說過我,對于一些凡俗之語我也不會過于在乎!”
聽到這話,蘇婉清才繼續說道。
“回王妃,因為蘇家看的不是眼前,而是長遠。”
“李唐雖已占據中原,但其根基在于關隴貴族,與我等江南士族,終究不是一路人。”
“更何況,當今天子手段太過酷烈,非仁主之相。”
“而王爺在幽云之地所行之新政,減租減息,興修水利,重用寒門,鼓勵工商,每一項,都讓婉清的父親看到了不一樣的未來。”
“不一樣的未來。”
李秀寧點了點頭,又問道:“可江南富庶,李唐如今正是需要錢糧的時候,想必對江南大族拉攏甚重,蘇家舉族北遷,舍棄的恐怕不是一點半點的家業吧?”
蘇婉清聞言,也沒有了藏著掖著的打算。
不知道為什么,看著眼前的王妃,她突然就有種知己的感覺,是那種同為聰明人的感覺。
“王妃有所不知,我蘇家經營百余年,靠的并非是擺在明面上的田產與商鋪。”
“江南的絲綢與茶葉,天下聞名。”
“官面上的商路,如今確實大半都掌握在朝廷與依附于朝廷的商賈手中。”
“但我蘇家,歷經三代人,暗中開辟并掌控了數條從江南腹地,繞過官方關卡,直通海外與北方草原的秘密商道!”
“如今……只要王爺愿意,婉清隨時可以將這幾條商道,重新啟用!”
暖閣內,瞬間陷入了寂靜。
李秀寧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饒是她見慣了大風大浪,此刻也被蘇婉清拋出的這個禮物給震撼到了。
這分明是一把能直插李唐心臟,從其經濟命脈上狠狠抽血的利刃!
李秀寧緩緩放下茶杯,看著眼前這個清麗脫俗,卻胸藏乾坤的女子,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
長安城,太極宮,甘露殿。
殿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殿外卻是寒風呼嘯,吹得廊下的宮燈搖曳不定。
李世民身著一襲玄色常服,獨自一人站在那副巨大的輿圖前。
目光卻沒有聚焦在任何一處,顯得有些空洞。
在他腳邊,一卷來自百騎司的加急密報,已經被他緊緊攥成了一團。
“鎮北王李巖麾下靖海軍司初戰告捷,于登州外海,僅以三艘試驗戰艦,便全殲一支規模龐大的西夷海寇艦隊。”
“其艦體堅固,炮火猛烈,航速驚人,據俘虜交代,其中有一主炮射程遠達兩里,開炮之聲如天雷滾滾,中者船毀人亡!”
西夷海寇是誰,李世民并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李巖,那個他一生中最大的對手。
在他完全沒有留意到的領域,已經悄無聲息地磨礪出了一柄足以威脅他帝國腹心的利劍!
更重要的是李巖的那所謂的火炮!
“吱呀!”
殿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悄然步入。
為首一人,面容清癯,眼神睿智,正是大唐首相房玄齡。
緊隨其后的,則是一位神情果決,目光如刀的男子,正是以善斷聞名的杜如晦。
“陛下,深夜召臣等前來,可是……幽州又有異動?”
李世民沒有轉身,聲音低沉地響起:“玄齡,克明,你們來看看這個。”
一名宦官連忙撿起地上的紙團,呈遞給二人。
房玄齡與杜如晦湊上前,一目十行地掃過,兩人的臉色,也隨之變得無比嚴肅。
杜如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兩里射程的天雷?這是何物?我大唐最精銳的床弩,拋射重箭,極限也不過五百步!這豈不是說,他的戰船,能在我軍攻擊范圍之外,對我等進行隨心所欲的屠殺?”
房玄齡想得更遠,他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陛下,此事之危,不在于一戰之勝負。”
“玄齡,說下去。”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憂慮。
“諾。”
房玄齡對著輿圖,伸出了手指:“陛下請看,我大唐的命脈,一在關中,二在江南。關中有潼關之險,又有我大軍駐守,固若金湯。但江南呢?”
他的手指順著漫長的海岸線劃過:“從江淮到嶺南,海岸線何止千里!我等素來重陸輕海,海防形同虛設。以往,不過是防備些許倭寇與海匪,尚可應付。可如今,李巖有了如此利器,便如同一頭猛虎,擁有了翅膀!”
“他可以不從陸路與我等硬撼,而是自海上南下。”
“隨意擇一處登陸,便可直插我江南腹心!我等大軍主力皆在北方,根本無法及時馳援。”
“屆時,江南財賦之地糜爛,天下動搖,后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