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以北，平原，北廠渡口。
趙將軍率領(lǐng)的一千濟(jì)南衛(wèi)兵馬，堪稱三路中最為謹(jǐn)慎的一支。
他先是派斥候詳細(xì)探查了德州城情況，得知城門緊閉，戒嚴(yán)森嚴(yán)，城內(nèi)情況不明，似乎已被控制。
于是，轉(zhuǎn)而將目標(biāo)鎖定在奪取北廠渡口，控制運河通道，再想辦法攻城的計策上。
然而，渡口的景象同樣讓他心頭蒙上陰影。
主航道被幾艘意外擱淺，橫在河心的大漕船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工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近一個時辰，才勉強(qiáng)清理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岸邊的渡船，不出所料，早已被征用一空。
正當(dāng)趙將軍準(zhǔn)備下令，利用清理出的通道，組織兵力分批泅渡或搭建臨時浮橋時——
“將軍！您看對岸！”
副將忽然指著運河對岸，聲音帶著驚疑。
趙將軍順著他所指望去，只見對岸那片被稱為“十二連城”的廢棄土墻殘垣方向，此刻竟然亮起了數(shù)十堆篝火！
火光在夜色中跳躍，將那片荒蕪之地映照得影影綽綽。
更令人心驚的是。
火光之間，隱約可見許多旗幟在寒風(fēng)中飄動。
雖然看不真切旗號，但那數(shù)量，絕非小股游騎所能擁有！
“伏兵？！”
趙將軍瞳孔一縮。
他立刻派出三隊精干斥候，從上下游不同位置試圖悄悄渡河，探查對岸虛實。
半個時辰后，斥候陸續(xù)返回，帶回的消息一個比一個糟糕：
“將軍，對岸林子茂密，卑職等人剛靠近，便遭遇冷箭驅(qū)逐，對方人數(shù)不少，弓弩犀利，我們根本靠不近篝火區(qū)域！”
“下游三里處，河岸陡峭，且有暗樁阻攔，無法渡河！”
“上游五里，倒是有一處淺灘，但過去之后，發(fā)現(xiàn)通往‘十二連城’的道路兩側(cè)，有明顯新挖的壕溝和拒馬痕跡，恐怕也有埋伏！”
趙將軍聽著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篝火、旗幟、弓弩、壕溝、拒馬……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對岸確有重兵埋伏！
而且防備嚴(yán)密，就等著他們渡河時半渡而擊！
“好一個葉凡！”
趙將軍咬牙切齒。
他無法判斷對岸到底有多少兵馬，是真的太子系主力，還是虛張聲勢。
但對方擺出的陣勢，確實讓他投鼠忌器。
夜間渡河，本就是兵家大忌，若對岸真有伏兵，他這一千人渡過去，恐怕就是送死。
“將軍，咱們……還渡河嗎？”副將小心翼翼地問。
趙將軍望著對岸那連綿的篝火和隱約的旗幟，又看了看身后士氣已然有些低落，凍得瑟瑟發(fā)抖的士兵。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他沉默良久，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傳令，后撤五里，擇地扎營！”
“多派斥候，嚴(yán)密監(jiān)視對岸及上下游動向！也不要忘了監(jiān)控德州城方向！”
“沒有本將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渡河！”
他不敢賭。
葉凡此人太過詭詐，德州意義如此重要，又怎會沒有后手？
那“十二連城”的篝火與旗幟，就像懸在頭頂?shù)睦麆Γ屗桓逸p舉妄動。
除了逡巡觀望，等待天亮，或者等待新都方向傳來確切消息，他一時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三路外援，速度驟減，銳氣頓消。
新都外圍的屏障，在葉凡精準(zhǔn)而狠辣的布置下，依舊穩(wěn)如磐石。
時間，正一點點流向?qū)π露汲莾?nèi)更有利的方向。
……
北平，西郊大營。
寅時初刻，天色依舊漆黑如墨。
正是一夜中最寒冷，最困倦的時刻。
營中除了刁斗與寒風(fēng)，原本該是一片沉睡的寧靜。
然而，自子夜過后，一種不尋常的死寂便開始在營區(qū)蔓延。
先是清晨負(fù)責(zé)打水造飯的火頭軍，在井邊和廚房水缸打水時，覺得水味有些微澀，但并未多想，以為是冬日井水本就如此。
緊接著，寅時前后，第一批起床換崗的哨兵，以及一些習(xí)慣早起的低級軍官。
在喝了營中提供的“驅(qū)寒熱水”后不久，便覺得頭暈?zāi)垦＃闹珶o力，甚至有人直接扶著墻嘔吐起來。
“這水……不對勁！”
一名稍有經(jīng)驗的隊正察覺異常，強(qiáng)撐著想去稟報主將趙通。
然而，當(dāng)他跌跌撞撞沖到中軍大帳附近時，卻發(fā)現(xiàn)帳外守衛(wèi)的親兵也大多面色蒼白，腳步虛浮，眼神渙散。
“有……有人下藥！”
這隊正驚駭欲絕，用盡力氣嘶喊起來，聲音卻在寒風(fēng)中顯得微弱而嘶啞。
他這一喊，如同在死寂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塊石頭。
一些尚未喝水或喝水較少的軍官、士兵被驚動，掙扎著拿起兵器，試圖弄清狀況。
營中開始出現(xiàn)小范圍的騷動和混亂。
“快！去稟報趙將軍！”
“守住營門！可能有敵襲！”
“他娘的！誰干的？！”
然而，他們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太遲了。
就在營中混亂初起，人心惶惶之際，轅門外那片漆黑的野地密林中，驟然響起一聲凄厲的唿哨！
緊接著，如同鬼魅般，數(shù)十道身影從枯草敗葉，殘垣斷壁中暴起！
他們動作迅捷如電，口中銜枚，右手紅巾刺目，手中刀槍映著營內(nèi)零星火光，透出森然寒意！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熊，手持一柄厚背砍刀，正是庚隊隊長石勇！
“殺！”
石勇只吐出一個字，聲如悶雷，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決絕！
四十五名敢死之士，如同四十五頭出閘的猛虎，根本無視營墻上那些搖搖晃晃，試圖放箭卻拉不開弓的哨兵。
直撲轅門！
營門早已被錢貴等人出來時做了手腳，并未完全閂死，數(shù)名隊員合力猛撞之下，“轟”的一聲便被撞開！
“敵襲——！！！”
營內(nèi)終于響起了凄厲的報警聲，但聲音中充滿了驚恐與無力。
一些尚未完全被藥力控制的軍官，如趙通及其少數(shù)親信，聞聲驚起，抄起兵器沖出營房，正好撞上如狼似虎沖入營中的石勇等人。
“保護(hù)將軍！結(jié)陣！”
趙通親兵隊長目眥欲裂，帶著十幾名還算清醒的甲士，試圖擋住石勇的去路。
“擋我者死！”
石勇眼中兇光暴漲，根本不與對方廢話，手中厚背砍刀帶著凄厲的風(fēng)聲，當(dāng)頭劈下！
那親兵隊長舉刀格擋，卻覺一股巨力傳來，虎口崩裂，長刀脫手，整個人被劈得倒飛出去。
胸甲凹陷，口中鮮血狂噴！
石勇如入無人之境，左劈右砍，勢不可擋！
身后隊員更是結(jié)成緊密戰(zhàn)陣，刀光閃爍，弓弩連發(fā)，專門針對那些尚有抵抗能力的軍官和聚攏的士兵。
營中大部分兵卒此刻藥力發(fā)作，頭暈眼花，手腳無力，根本形成不了有效抵抗。
少數(shù)清醒的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兇猛攻擊打懵了，加上主將趙通也被石勇死死盯住，指揮混亂，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趙通本人武藝不弱，但此刻心慌意亂。
加上錢貴在水井和廚房都加了料，燒水時蒸汽擴(kuò)散，導(dǎo)致他又吸入了些許彌漫在空氣中的蒙汗藥煙氣，身手難免遲滯。
他剛砍倒兩名沖上來的紅巾死士，石勇已然殺到近前！
“趙通！逆黨爪牙，還不束手就擒！”
石勇暴喝，一刀橫掃，力貫千鈞！
趙通奮力招架，“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他只覺雙臂酸麻，連連后退，心中駭然——
此人好大的力氣！
“將軍小心！”
旁邊一名親兵撲上來想替趙通擋刀，被石勇反手一刀劈翻。
趙通知道大勢已去，眼中閃過絕望與瘋狂，嘶吼道：“你們是葉凡的人？！”
“謀逆賊子！胡相不會放過你們……”
話未說完，石勇已揉身再上，刀光如瀑，將他剩下的話全逼了回去！
兩人刀來刀往，不過數(shù)合，趙通一個疏忽，被石勇刀背重重砸在手腕上，長刀脫手，隨即被石勇一腳踹中小腹，跪倒在地。
被兩名隊員上前死死按住，捆了個結(jié)實。
主將被擒，營中殘余抵抗更是迅速平息。
石勇留下二十人看押俘虜，控制營門和武庫。
自己率其余人馬，如同旋風(fēng)般掃蕩整個營區(qū)，將所有尚有行動能力的軍官，以及試圖藏匿或反抗的兵卒一一揪出控制。
不到半個時辰。
偌大一座西郊軍營，兩千兵馬，便在蒙汗藥與雷霆突襲的雙重打擊下，徹底失去了戰(zhàn)斗力。
淪為一座巨大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