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一番嚴詞逼問,終于讓趙順崩潰,哭喊道:
“大人饒命!是······是江防同知李章李大人讓小的去的!他說······說只要拖住欽差半日,自有好處!那玉佩······玉佩是李大人交給小的,讓小的萬一出事,可去京城八······”
“住口!”
李章忽然暴起,竟從靴中抽出一柄短刃,直撲趙順!
胤祥身后一名戈什哈搶步上前,飛起一腳踢飛短刃,反手將李章按倒在地。
胤祥俯視著掙扎的李章,眼中寒意迸射:
“李同知,你想滅口?”
老十三揮揮手:
“押下去,嚴加看管,方知府。”
面無人色的方知府已是冷汗涔涔而下。
“你也去廂房歇著吧,沒本欽差的令,不得離開半步。”
待人都押下,戴鐸低聲道:
“十三爺,李章顯然是受人指使,他方才情急之下,幾乎要吐出八爺二字······”
胤祥抬手止住了戴鐸的話:
“我知道。”
“玉佩是老八的,但李章未必是老八的人,八哥沒那么蠢,會把刻著自己名字的玉佩給底下人當信物。”
“爺的意思是······”
“有人想嫁禍給八哥。”
胤祥起身踱步至窗前,雙眼望著庭院:
“或者是······想挑撥我和八哥,乃至四哥和八哥的關系。”
戴鐸悚然一驚:“那會是誰?太子爺?還是······”
“是誰不重要。”
胤祥打斷戴鐸:“重要的是,江南科場案,果然牽涉到京里,陳天立死的不冤,他知道的太多了。”
“張伯行何時能到?”
“按行程,明日可抵江寧。”
“好,”胤祥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等張伯行到了,讓他來見我,江南這出戲,該換個唱法了。”
當夜,武昌驛館。
胤祿正要安歇,忽聽窗外傳來一聲輕響,似是瓦片碎裂。
只見一道黑影從窗前掠過,胤祿警覺地起身。
“有刺客!”王喜在門外驚呼。
胤祿疾步推門而出,院中已是打成一團。
三個黑衣人與關琦和幾名護衛纏斗,刀光劍影。
黑衣人身手矯健,招式狠辣,顯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關琦一劍刺中一名黑衣人肩頭,喝道:“留活口!”
那黑衣人卻反手將劍往自己頸間一抹,鮮血噴濺,當場斃命。
另外兩人見狀,亦要自刎,卻被護衛及時打落兵器,制伏在地。
扯下面巾,是兩張陌生的面孔。
胤祿走到近前,沉聲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兩人閉目不答。
關琦從其中一人懷中搜出一塊鐵牌,呈給胤祿。
鐵牌巴掌大小,邊緣刻水波紋,中間一個“漕”字。
“漕幫。”
胤祿握緊鐵牌,眼神冰冷:“看來有人不想本欽差查賬。”
話音剛落,驛館外忽然傳來嘈雜人聲,火把通明。
湖廣總督滿丕帶著一隊兵丁沖了進來,一見院中情形,大驚失色:
“十六爺!您沒事吧?下官聽聞有刺客,特來護衛!”
胤祿看著滿丕,緩緩說道:
“滿制臺消息倒是靈通,刺客剛現身,制臺就趕到了。”
滿丕臉色一僵,強笑道:
“是······是巡城兵丁發現異常,報與下官。十六爺洪福齊天,所幸無恙。這刺客······”
“是漕幫的人。”
胤祿將鐵牌亮出:“滿制臺,漕幫膽敢行刺欽差,你說該如何處置?”
滿丕額角冒汗:“這······漕幫竟如此猖狂!下官定當嚴查,將主謀緝拿歸案!”
“好。”
胤祿盯著滿丕:“那就有勞滿制臺了,現在就去將漕幫大龍頭陳三虎請來問話,本欽差在此等著。”
滿丕張了張嘴,終究是躬身應道:“下官······遵命。”
待滿丕帶人離去,關琦低聲說道:
“主子,滿丕此去,怕是會放跑陳三虎,或者······找個替死鬼。”
“我知道。”
胤祿轉身回房:“讓他去,他動了,我們才能看清,這湖廣的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魚。”
窗外夜色深沉。
武昌城的燈火在江風中明滅不定,似有無數只窺探的眼睛。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雍親王府書房內,胤禛看著手中一份密報,眉頭緊鎖。
“玉佩現,李章欲吐八字而止,十三爺疑有人嫁禍。”
胤禛放下密報,望著庭院中那幾株胤祥離京之前,親手移栽的翠竹,在夜風之中沙沙作響。
“老八······”
胤禛喃喃自語:“是你太心急,還是有人比你更心急?”
話音落下,胤禛提起筆,在素箋上寫下幾個字,封入信函。
“粘桿處的人,速送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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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欽差行轅后堂,燈火通明。
張伯行進門時,胤祥正在看一份湖廣來的密報。
見張伯行進來,胤祥放下信紙,起身笑道:
“張撫臺一路辛苦,坐。”
張伯行一身半舊青布直裰,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雖有疲憊之色,卻也是犀利有神。
張伯行并未落座,反而躬身長揖:
“罪臣張伯行,見過欽差大人。江南科場案未能徹查,反致民怨沸騰,實乃罪臣之過,請大人責罰。”
“責罰什么?”胤祥扶他坐下,“你在江南這些年,若不是你咬著噶禮不放,那些蠹蟲還不知要逍遙多久。皇阿瑪讓你戴罪協理清查,便是信你之能,坐下說話。”
張伯行這才落座,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十三爺召罪臣來,可是為科場案后續?”
“不全是。”
胤祥將案上那枚刻著“禩”字的玉佩推過去:
“張撫臺可見過此物?”
張伯行接過玉佩,就著燭火細看,眉頭漸漸擰緊:
“這玉佩質地極佳,雕工是內務府造辦處的路數。這個‘禩’字……”
張伯行猶豫了一下:“八爺名諱。”
“正是。”
胤祥盯著張伯行:
“此玉佩是從陳天立的心腹師爺吳有仁身上搜出。陳天立死前,將此物交給吳有仁,說是若有人查科場案,可憑此向京中貴人求救。”
“而前日,江寧府書辦趙順險些在公堂上吐出八爺二字,被江防同知李章險些滅口。”
張伯行沉默片刻,緩緩道:
“大人懷疑八爺牽涉科場案?”
“我不懷疑。”
胤祥冷笑:
“這是有人要嫁禍。”
“嫁禍給八爺?”
張伯行沉吟:“那會是誰?”
“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枚玉佩證明,江南科場案背后,確有京中勢力插手。陳天立不過是枚棋子,他死了,線索卻沒斷。”
胤祥身子前傾:
“張撫臺,你在江南多年,與噶禮周旋數載。依你看,除了噶禮,江南還有哪些人,可能與京中貴人有如此深的勾連?”
張伯行眼中精光一閃,壓低聲音:“大人可知李煦李織造?”
“李煦?”胤祥挑眉,“皇阿瑪的家奴,蘇州織造,他與科場案有關?”
“明面上無關。”
張伯行道:
“但罪臣查噶禮時發現,噶禮與江南鹽商、票號的銀錢往來,多經蘇州織造衙門中轉。李煦其人,表面是天子耳目,實則與八爺府往來密切,更關鍵的是,”
張伯行欲言又止,終開口繼續說道:
“罪臣曾查到一份舊檔,康熙四十二年,李煦曾為宮中采辦一批蘇繡,其中便有仿前明緙絲金龍技法的珍品。而當時經手此事的,正是已故江寧織造曹寅。”
“前明緙絲金龍?”胤祥猛地想起離京前,胤祿曾提及雍親王府流出此類蘇繡,“這批蘇繡,如今在何處?”
“罪臣不知。”
張伯行搖頭:
“但罪臣記得,當時賬目記載,這批繡品共十二幅,耗銀三萬七千兩。其中六幅送入宮中,余下六幅……下落不明。”
胤祥站起身,在堂內踱步。
燭火將胤祥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曹寅的賬冊上有李煦的名字,李煦經手過前明技法蘇繡,而這類蘇繡如今出現在老十四府上。
老十四是老八的人,老八的玉佩出現在科場案關鍵證人手中……
這幾條線,隱隱要連起來了。
“張撫臺,”胤祥停步,“你可知,如今京中哪位貴人府上,藏有此類蘇繡?”
張伯行一怔,搖頭:“罪臣離京已久,不知。”
胤祥不再追問,轉而道:
“科場案線索既斷,便從錢糧賬目入手。你是江蘇巡撫,江寧府歷年錢糧賬冊,你最熟悉。明日開始,你帶人重核江寧府康熙四十五年至今所有賬目,尤其注意與蘇州織造、兩淮鹽運使衙門的往來款項。”
“凡有疑點,無論牽涉何人,立即報我。”
張伯行起身拱手:“罪臣領命。只是……噶禮雖已解職,其舊部門生遍布江南,若查賬觸及他們……”
“怕什么?”胤祥按刀而立,眉宇間盡是殺氣,“本欽差奉旨清查,手里有兵。誰敢阻撓,就地拿下!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王命旗牌的刀快!”
張伯行深深一揖:“有十三爺這句話,罪臣便放心了。”
送走張伯行,戴鐸從屏風后轉出,低聲道:
“十三爺,張伯行所言若屬實,李煦牽涉其中,事情便復雜了。他是皇上家奴,若動他……”
“動不得李煦,還動不得旁人嗎?”
胤祥冷聲道:
“江南這些官,有幾個屁股干凈?從錢糧賬目入手,一層層扒,總能扒出東西。你傳信給四哥,將李煦與前明蘇繡之事報與他知,請他暗中查查,老十四府上那批蘇繡,究竟從何而來。”
“嗻。”
“還有,”胤祥想起什么,“湖廣那邊,十六弟可有消息?”
戴鐸搖頭:
“暫無。不過按行程,十六爺此時應在核賬,湖廣總督滿丕是佟國維門生,與八爺黨素來親近,怕是不會輕易讓十六爺查到什么。”
胤祥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忽然道:
“傳令給年羹堯調來的那標綠營兵,分一百人,明日啟程趕往武昌,聽十六弟調遣。告訴他,湖廣若有異動,可先斬后奏。”
“這……”戴鐸一驚,“未經請旨,私調兵馬……”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胤祥眼神堅定,“十六弟年輕,身邊護衛不多。湖廣那潭水,怕比江南還渾,我不能讓他出事。”
“奴才明白了。”
當夜,武昌驛館。
胤祿尚未就寢,正在燈下翻閱白日從布政使衙門帶回的幾本鹽課賬冊。
關文啟侍立一旁,指著其中一頁道:
“主子請看,康熙四十九年,湖廣鹽課正額一百二十萬兩,羨余二十三萬兩。然當年實際解京僅一百一十八萬兩,缺額二十五萬兩。賬上注明‘撥補漕運損耗、地方賑濟,卻無具體明細。”
“二十五萬兩……”胤祿手指輕敲案面,“湖廣一年鹽課羨余才二十三萬兩,他們倒好,不僅羨余全吞了,還倒貼兩萬兩正額。好大的胃口。”
王喜匆匆進來,臉色凝重:“主子,剛得的消息,漕幫大龍頭陳三虎……死了。”
胤祿抬眼:“怎么死的?”
“滿制臺帶兵去拿人,剛到陳三虎在碼頭的私宅,就發現陳三虎倒在院中,七竅流血,似是中毒。仵作驗了,說是服了砒霜。”
王喜低聲道:“滿制臺當場大怒,以監管不力為由,將碼頭管帶、巡檢等一干人全都鎖了,說是要徹查。”
“好一個死無對證。”胤祿冷笑,“滿丕動作倒快,陳三虎一死,漕幫這條線就算斷了。私鹽生意,恐怕也查不下去了。”
關文啟皺眉:“主子,那咱們接下來……”
“賬繼續查。”
胤祿道:
“陳三虎不過是個臺前人物,真正的大魚,還在水底。鹽課賬目漏洞如此之大,絕非陳三虎一個漕幫頭目能吞下的。滿丕越是急著滅口,越是說明他心里有鬼。”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夜梟啼叫,三長兩短。
胤祿神色一動:“關琦回來了。”
片刻,關琦閃身入內,一身夜行衣沾著露水,手中捧著一個油布包裹:
“主子,奴才潛入滿丕舅爺在城外的別院,在地窖中發現了這個。”
胤祿打開包裹,里面是幾本賬冊,封皮無字。
翻開一看,盡是些古怪符號和數字,間或夾雜幾個人名、地名。
“這是私鹽的暗賬。”
關琦指著其中一處:
“三虎、川鹽、每月初一、十五,武昌碼頭三號倉,這是陳三虎從四川夾帶私鹽的記錄。再看這里,滿舅、三成、打點各卡,應是滿丕舅爺分潤和打點官府的開支。”
胤祿一頁頁翻看,忽然停在一處。
那一頁記著:“五十一年二月,京中來貨,蘇繡六幅,金龍緙絲,價五千兩。轉送北城貝子府,收訖。”
胤祿雙手微微握緊。
前明緙絲金龍蘇繡,果然出現在湖廣。
滿丕的舅爺經手,轉送北城貝子府,那正是十四阿哥胤禵的府邸!
“關琦,”胤祿沉聲道,“這賬冊,除了你,可還有旁人見過?”
“絕無!奴才潛入時,地窖守衛正在打盹,奴才得手后即刻返回,無人察覺。”
“好。”
胤祿將賬冊重新包好,表情鄭重道:
“此物關系重大,你親自保管,不可離身。”
“明日,你帶兩人,扮作商隊,將此賬冊秘密送往京城,交予雍親王。記住,必須親手交到四哥手中,途中若有變故,寧可毀去,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奴才明白!”
關琦退下后,胤祿在燈前坐了許久。
燭火跳動,映得年輕的貝勒面容明暗不定。
前明蘇繡、李煦、滿丕、老十四、老八……這些看似散落的點,漸漸連成一張網。
而網的中心,似乎指向一個胤祿不敢深想的可能。
“王喜,”胤祿忽然開口,“蘇姑娘那邊,近來可有動靜?”
王喜忙道:
“昨日收到蘇姑娘托人遞來的信,說她近日也是得了陳文良的密信,得知李煦與心腹幕僚密談,提及京中貴人吩咐,江南賬目務必清理干凈,尤其是與曹家、蘇州織造往來的舊賬。”
“蘇姑娘還說,陳文良遞的密信中提及,李煦似乎很焦慮,這幾日頻頻往城外寒山寺跑,像是去見什么人。”
寒山寺……
胤祿想起王嬪那日提及的“竹林聽泉”印章。
澹寧居士,竹林聽泉。
寒山寺后山,恰有一片竹林,一道清泉。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蘇州城外,寒山寺后山。
月色如水,竹林沙沙。
竹林中有一座小亭,亭中隱約有人聲。
“……李大人不必焦慮,京中那位說了,只要你將舊賬清理干凈,他便保你無恙。曹寅已死,死無對證,那些往來記錄,燒了便是。”
“燒了容易,可雍親王、十三貝子正在江南清查,若被他們發現蛛絲馬跡……”
“發現了又如何?沒有實據,誰能動你?況且,京中那位在皇上面前,還是說得上話的。”
竹葉交疊,月光之下,亭中兩人,一個是李煦,另一個竟是……
八阿哥府上的何焯!
“何先生,”李煦嘆道,“不是下官不信八爺,只是此番清查,來勢洶洶。雍親王鐵面無情,十三貝子更是個拼命三郎。若真被他們揪住尾巴……”
“李大人多慮了。”
何焯笑道:
“八爺早有安排,江南這邊,自有噶禮頂在前面。湖廣那邊,滿丕也會設法周旋。至于京中……”
何焯又壓低聲音:
“那位說了,太子之位已岌岌可危,不出三月,必有變故。屆時,這大清的天,就要變了。”
李煦沉默良久,方道:“那批蘇繡……”
“蘇繡之事,不必再提。”
何焯打斷李煦的話頭:
“那是前朝舊事,與今上無關,八爺讓你轉送十四爺,不過是投其所好,拉攏人心。你只當不知來歷便是。”
“可那是前明皇室……”
“住口!”何焯厲聲道,“李大人,禍從口出。”
亭中一時寂靜,唯有泉聲淙淙。
同一夜,京城內毓慶宮。
太子胤礽枯坐燈下,眼中血絲密布。
案上攤著一幅地圖,上面用朱筆勾畫著幾條路線,終點皆是暢春園。
門輕輕開了,一個小太監閃身進來,低聲道:“太子爺,隆科多大人到了。”
“讓他進來。”
隆科多一身便服,快步而入,行禮道:“奴才給太子爺請安。”
“不必多禮。”胤礽盯著他,“隆科多,孤問你最后一次——你可愿助孤?”
隆科多心頭一跳,面上卻恭敬道:“太子爺何出此言?奴才身為九門提督,護衛宮禁,本就是為太子爺、為皇上盡忠。”
“盡忠?”胤礽嗤笑,“你是盡皇阿瑪的忠,還是盡孤的忠?若有一日,皇阿瑪要廢了孤,你是聽皇阿瑪的,還是聽孤的?”
隆科多額角冒汗:“太子爺乃國之儲貳,皇上對太子爺寄予厚望,怎會……”
“寄予厚望?”
胤礽猛地將案上茶盞掃落在地,瓷片四濺:
“皇阿瑪如今眼里還有孤這個太子嗎?江南科場案,他讓老四、老十三去查;清理虧空,他讓老四總領,老八、老十六協理!孤呢?孤這個太子,如今連毓慶宮的門都出不去!”
胤礽一把抓住隆科多的手臂,手指捏緊:
“隆科多,孤知道你為難,但孤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能在關鍵時刻,控制住九門,讓孤的人馬進入暢春園……事成之后,你便是輔政大臣,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隆科多手臂吃痛,心中更是驚濤駭浪。
太子這是真要鋌而走險了!
隆科多強自鎮定,緩緩跪下:
“太子爺,奴才……奴才一家深受皇恩,萬死不能報其一。太子爺若有吩咐,奴才自當效命,只是……九門提督之職,關系京城安危,若無皇上明旨,奴才不敢擅調一兵一卒。”
胤礽盯著眼前的隆科多,眼中瘋狂之色漸退,轉為冰冷:“好,不敢擅調。隆科多,你記住今日的話。”
胤礽松開手,頹然坐回椅中:“你退下吧。”
隆科多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直到走出毓慶宮,被夜風一吹,才發覺后背衣衫早已濕透。
隆科多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宮殿,雙腿仍是有些許的發軟。
太子已是窮途末路,而皇上……皇上真的老了嗎?
隆科多忽然想起父親佟國維的話:“這把刀,只能聽皇上一人的。”
隆科多握緊拳頭,轉身大步離去。
沒有回府,而是徑直去了暢春園。
澹寧居外,李德全見隆科多深夜求見,有些訝異:“隆大人,皇上已經歇了……”
“李公公,”隆科多低聲道,“下官有要事,必須即刻面奏皇上,事關……京城安危。”
李德全臉色一變,猶豫片刻:“隆大人稍候。”
片刻后,殿內傳出康熙低沉的聲音:“讓他進來。”
隆科多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燭光下,康熙披著明黃寢衣,靠坐在榻上,面容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隆科多,何事如此緊急?”
隆科多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奴才……奴才方才從毓慶宮出來,太子爺召見奴才,言及……言及欲調九門兵馬,控制暢春園。”
殿內無聲無息,猶如無一活物。
死一般的靜寂良久,康熙緩緩道:“他還說了什么?”
“太子爺許奴才事成之后為輔政大臣,世襲罔替。”
隆科多聲音發顫,額頭之上,汗如雨下:“奴才不敢隱瞞,特來稟報。”
康熙沒有說話,只伸手從榻邊小幾上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涼了。
“朕知道了。”
康熙放下茶盞,聲音仍是平靜如常:“你做得對,記住,九門的兵,只能聽朕一人的。”
“奴才謹記!”
“退下吧,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字,自此再無佟氏一脈。”
“嗻!”
隆科多退下后,康熙獨自坐在榻上,望著跳躍的燭火,忽然輕輕咳嗽起來。
李德全慌忙上前,為他撫背。
康熙擺了擺手,止住咳嗽,眼中卻是一片冰寒。
“胤礽……朕的太子……你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康熙閉上眼,疲憊地揮了揮手:“傳粘桿處統領。”
“嗻。”
夜色更深了。
暢春園的燈火,徹夜未熄。